翌日，準備好早餐的錢嫂去二樓輕敲臥室門，程宜還沒醒。
程封正蹲在地上幫老婆整理褲腳，見她躡手躡腳地下樓：「這都快八點半了，安安還睡著呢？」
錢嫂點頭。
「讓她睡吧。」卓箐一向寵著女兒，「估計是昨天團建玩累了。」
程封抬頭：「再不起床上班該遲到了。」
「遲到就遲到。」
「……」
程宜昨晚沒睡好，捧著昏沉沉地頭來到餐區時，老早放下筷子的程老爺子正在喝茶，程封夫婦的碗也見底了。
錢嫂將煨好的湯端給她。
南瓜軟糯，牛肉丸嫩滑彈牙，搭配黑胡椒和松茸粉，散發著程宜喜歡的甜香。
……但她昨天吃太多肉了。
餐區內安靜的只有湯匙輕撞聲。
卓箐瞥眼：「安安，別光顧著喝湯，也吃點東西。」
程宜唇抿著白瓷勺。
「嗯。」
做父母的最了解孩子，程封一聽便笑了：「怎麼蔫了？是不是公司里有人欺負你，跟爸爸說，我讓我老婆給你做主。」
「……」程宜低下頭繼續喝湯。
空氣又默了半晌。
直到卓箐準備起身時，才聽到女兒在對面若有似無地嘀咕了句什麼。
她聲音太小，卓箐沒聽清。
「安安，你說什麼？」
程老爺子聞言也放下茶杯。
程宜恨不得整張臉都扎進湯碗裡，搭在實木桌邊的左手握了又握摳了又摳。
「嗯……能不能……不退婚啊。」
意想不到的回答。
桌上三人不約而同的怔住。
程宜悄悄抬眼，又倏地垂下去。
「其實……我覺得肖衡沒那麼差勁。」
既然決定要和肖衡結婚，就必須得和家裡說清楚才行，至少得讓爺爺知道自己又雙叒叕反悔了。
卓箐夫婦對視一眼，倒是老爺子先切了聲。
「你上次不還嫌棄人家黑嗎？」
「……」
爺爺半年能弄丟二十支老花鏡，自己這句話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嗯……我那是胡說的。」程宜彆扭地直起身，「何況那天批發市場的光線不好，我有一點沒看清罷了。」
老爺子沒想和她爭論肖衡的膚色，邊讓錢嫂續茶邊道：「你改主意有什麼用，肖衡又不是商品，哪能由著你折騰。」
程宜料到爺爺會這麼說。
自知沒理，目光又怯生生地落在媽媽的領口處，想先試探一下口風：「但是我……也到了該談戀愛的年紀了吧。」
「拉倒吧。」
老爺子搶話：「你談也談不明白。」
「……」
程宜格外無語：「我怎麼談不明白了？」
老爺子道：「人家肖衡是個正經過日子的好孩子，哪有閒工夫一天到晚的和你風花雪月，快歇了吧。」
程宜提了口氣，眉心都擰到一塊去，忿忿地下桌了。
錢嫂想讓她再吃幾口，沒攔住，程宜拎起門廊的包上班去了。
程老爺子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茶杯，沒等笑出聲，發覺對面的兒媳正冷冷地盯著自己，忙又規矩坐直。
卓箐沉聲：「爸，再一再二的，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您這是激將法。」
老爺子心虛地吹吹茶葉。
卓箐沒法深說，叫上程封走了。
路上，程封瞥了眼副駕的老婆，不住地賠笑：「別生氣啊，我記得當時爸要他倆訂婚……你不也沒說什麼嗎？」
卓箐宛若一座冰山。
她最初沒說什麼，是因為打心眼裡覺得這門婚事它就成不了，想讓公公獨自鬧個沒臉後知難而退。
結果呢。
現在肖衡態度未知，程宜的小爐子卻燒起來了，都是打年輕時愛恨糾纏過來的，她怎會看不出女兒的芳心暗許。
由此可見，程宜這段時間可沒少背著家裡人去見肖家那臭小子。
隨後她拿出手機，程封暗道不好。
撥號界面顯示的可是岳父。
老婆這個節骨眼給岳父打什麼電話？
畢竟，他永遠都忘不了兩個月前，岳父在得知這樁婚事時，一路從北郊殺到市區只為和父親打一架的那個早上。
一位是白手起家的傳奇，一位是晚年退休的中校。
兩位古稀老人在客廳里拉扯完就背對背量血壓，發現沒問題便繼續互相掄拐杖，最後雙雙被氣進醫院吸氧。
……愁得慌。
好在電話接通後，卓箐只問了生日禮物的事。
卓老爺子的壽辰趕在每年的立冬，卓箐一向提前準備，記得父親上個月提到一方清代硯台，便道：「今年就送您那個吧。」
「你說紀曉嵐用過的那個青花啊。」卓老爺子笑道，「不用了，小白前幾天讓人在杭城拍下來，已經郵送給我了。」
「周聿白那小子都送完了？」程封在旁聽到，皺起眉，「不是，這小孽障隨手花個五六百萬怎麼跟鬧著玩似的。」
卓箐臉色微沉。
那並不是重點，重點是父親居然一口一個小白的叫著。
思來想去，卓箐將一個地址發去老公微信：「先不去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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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飯桌上被氣到了，程宜今早手感極差，把車開進園區後，試了好多次都沒辦法穩穩倒進停車位。
她下車看了看，開始懷念司機蔣叔沒請假的日子了。
剛好碰到晨間巡邏回來的張秋寶，程宜叫住他，這小子先是按照規定給業主行禮，隨後才解釋說自己連駕照都沒有。
最後還是姜桐下來解決的。
停好車，兩人一前一後的進了公司大堂，等電梯的途中，程宜倏地想起一事，從包里翻出手機。
置頂的四個群聊下是肖衡的備註。
[肖餑餑]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此男今早沒跟她說早上好。
朋友圈也一如往常。
……不會真把自己刪了吧。
察覺程宜的眸光一點點黯淡下來，姜桐由衷唏噓，她還以為小公主昨晚是鬧著玩的，合著來真的。
「噯，不至於吧，肖衡沒跟你說早上好就這麼失落？」姜桐好笑道。
程宜咬咬唇側的肉，沒接茬。
電梯門緩緩打開，她魂不守舍的站在角落，樓層都忘了按。
姜桐伸手連按了兩個層鍵，繼而將雙臂抱在胸前，懶洋洋地：「怎麼現在又唯唯諾諾了，難不成你昨晚被鬼附身了？」
程宜不解：「什麼意思？」
「我能有什麼意思啊。」
姜桐一指她手機：「昨晚有膽子和他求婚，今早就沒膽子給他打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