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衡在衣櫃裡抽了件黑色短袖套上,出來時,換完拖鞋的程封正坐在沙發里,倒是門口又多了一人。
黑白灰三色的女士西裝,烏髮打理的一絲不苟,歲月並未磨平她的稜角,反而沉澱出一股矜貴凌厲的氣質。
肖衡微微斂眸:「卓阿姨。」
卓箐:「不請我進去嗎?」
肖衡的視線落至她的高跟鞋,並不介意:「您直接進來就行。」
卓箐紋絲不動。
肖衡只好給她也拿了雙女士拖鞋,剛直起身子,又聽卓箐態度冷淡地問詢。
「我能四處看看嗎?」
肖衡:「您隨意,我去倒杯水喝。」
家裡人沒有喝茶的習慣,他試過電水壺的外殼溫度,在廚房忙碌了三四分鐘才端著兩杯水去到客廳。
杯身乾淨得反光,水溫適口,裡面還放了兩片新鮮的檸檬。
「我怕白水沒味道。」他解釋。
程封笑著接過:「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肖衡搖頭,回身時發現卓箐正握著自己臥室的門把手往裡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完全領導視察來的。
「……」
倒不是怕被看。
窗戶上還掛著半乾的內褲呢。
程封忙替老婆掩飾:「小肖啊,怎麼就你自己在家啊?」
「他們都在菜店和水站呢。」肖衡說著看向他,「程叔叔,您和卓阿姨突然過來,是有什麼事要說嗎?」
「安安昨天和你說什麼了嗎?」卓箐不知何時走了回來。
肖衡一驚,很快調整好表情。
程封夫婦今日空降必定是因為程宜,不過藉此機會說實話也好,嬌氣包不聽自己的,至少會聽父母的。
他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合適,單論性格就完全南轅北轍,最關鍵,他肖衡可不是會慣著媳婦的男人。
卓阿姨性格強勢,肯定不會容忍寶貝女兒嫁給一個一窮二白的臭小子。
「不瞞您說。」肖衡坦言,「程宜昨晚又和我求婚了。」
這個『又』字就很有內容。
卓箐久經商場的腦子轉的很快,始終落著的唇角也微微一抽。
「噗嗤!」
正起身的程封也沒忍住。
安安居然跑去和小肖求婚嗎?
真不愧是他老婆生的。
母女倆年輕時一模一樣。
肖衡見卓箐陷入沉思,乘勝追擊:「阿姨,程爺爺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
「晚上來家裡吃飯。」卓箐打斷他。
肖衡餘下的話全噎在嘴裡。
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說什麼?」
「我公公應該給過你程家的地址。」卓箐不給他選擇的機會,將溫水喝光後走向門口,「晚上七點,我希望能在家裡見到你。」
肖衡啞然:「卓……」
「對了,什麼禮物都不用帶。」卓箐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你有什麼忌口的嗎?」
肖衡沒轍,企圖向程封尋求答案。
「……程叔叔?」
「看來是沒什麼忌口的。」程封理解能力一流,在老婆肩頭輕拍,「咱們走吧。」
直到門關上,肖衡都是懵的。
他將茶几上的水杯收走,像根柱子似的站在客廳中央,根本摸不著頭腦。
什麼情況。
-
回程的車上,程封咂摸兩下嘴:「你還別說,肖衡這檸檬水泡的比錢嫂還好喝,酸酸甜甜的,我都沒喝夠。」
「他加冰糖了。」卓箐道。
程封聞言,絲毫不吝嗇表揚。
「這小子挺細心那。」
「不光細心。」
卓箐一樣一樣的分析:「他家裡很乾淨,衛生間的嵌縫連一點水垢都沒掛,說明長輩們都是認真過日子的,還有他獨居的小臥室,雖然破了點,但勝在規矩利索,而且內褲的樣式也不花哨。」
「……」程封輕嘶,「你看人家孩子的內褲幹什麼?」
卓箐不答。
首先,不是她故意要看的,其次,內褲也能體現出一個男人的品性。
外表和性格糙一些不算什麼,肖衡還是很注重私生活質量的。
程封見狀,盲猜一手:「其實吧,安安不嫁肖衡,老爺子的繼承權也跑不了,你根本不用擔心這些。」
卓箐將臉轉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的眉心皺得極緊。
說實話,她從未惦記過公公的繼承權,有自己在,有自己的娘家在,程宜什麼都不做也照樣能活的高枕無憂。
可問題是外面有條狼崽子盯著。
她不得不早做打算。
-
程宜午休結束後便一直在忙,下班時已經晚七點了,夏季的夕陽在此刻最盛,她不得不在行駛的中途戴上墨鏡。
真是身心俱疲的一天。
到家後,她直接將寶馬停在別墅大門外,行屍走肉似的下了車。
聽到動靜的方嫂在門廊處招手。
程宜沒心情,耷拉著腦袋一步一挪地進了主客廳,餘光里,爺爺和爸爸正背坐在沙發里閒聊,她想也不想地走過去。
兩條纖細的雙臂順著爸爸的脖頸往前伸,緊接著一兜一提,來了記不輕不重的程宜式拉伸鎖喉。
俗稱斷頭台。
平時總這麼戲弄爺爺,但今早爺孫倆剛拌過嘴,她便換了個人選。
於是借著這個背後偷襲的姿勢,又將下巴墊在男人烏密的發頂。
習慣性地拉長音撒嬌。
「爸爸,我今天都快累死了——」
程封慣著她,一向會配合的拍拍她手肘表示認輸,但今天卻沒吭聲。
她以為是爸爸頸力見長。
正要加重力度。
「安安?」
程宜愣了下,循聲看向樓梯。
剛換好家居服的程封就站在旋轉樓梯的中央,臉上寫滿了錯愕。
「……」
既然爸爸站在那裡。
那自己鎖的這個人是誰?
程宜忙鬆開手臂,拄著沙發背往前探身,猜測是做客的長輩,道歉的話都準備好了,結果在看清後徹底傻眼。
肖衡的側臉浸在朦朧的光暈中,那雙黑沉的眼正乜著她。
「……」
世界末日也不過如此。
沒時間思忖肖衡為什麼會在這裡,程宜基於本能的道歉。
「對不起……我以為是我爸爸。」
肖衡語氣幽幽:「現在呢?」
程宜沒回答,撒丫子竄回樓上了。
程封被女兒撞得一晃,聽到父親在和肖衡解釋:「小肖啊,你千萬別介意,安安平時……總鎖我和她爸來著。」
「您和叔叔受苦了。」肖衡道。
近前的程封也哭笑不得:「那個……安安沒弄疼你吧?」
殊不知這斷頭台最厲害的其實是姿勢和技巧,力氣小點也有可能鎖暈人。
「沒事。」肖衡捏了捏頸側。
他都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