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肖叔叔您好。」程宜小心翼翼地開口。
興許是滴血驗親太扣人心弦，肖岳嶙的注意力都在電視上，沒聽到她發出的蚊子音。
肖衡睇眼，微不可察地在茶几後碰了下父親的腳。
肖岳嶙這才發現牆角處的程宜。
但他是一個年逾五十的男性長輩，還生的兒子，不太會和她這麼大的小姑娘相處，只能擠出這輩子最有誠意的笑容。
「你好。」
這一下比哭還難看，程宜噎了噎，繼續尬笑：「您好。」
肖衡看的一樂。
好在崔金榮的出現打破了當下的僵局，程宜跟著她往餐桌的方向走時，聽肖衡在後面揶揄：「還要留下吃飯啊？」
程宜微怔，沒回頭。
肖衡臉上的促狹還未消失，坐骨處被人狠踢一腳，瞬間疼的他齒關咬緊，臉都白了不少。
肖岳嶙瞪著他，低聲斥責：「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你還嫌欺負人家沒夠？」
「……」肖衡無言以對。
牛肉口感香醇，餃子皮也勁道，程宜一連吃了十幾個，直到撐得受不了才央求崔金榮別夾了。
「那是程文欽把你養的太瘦了。」崔金榮道，「到了外面一陣風就得把你吹跑了。」
肖衡在對面呵呵一笑。
「笑什麼，你倒是結實，跟個電線桿子似的，狗見到你都得抬腿撒尿。」老太太惡狠狠地剮他一眼，表情轉向程宜後又春風化雨，「你先吃，奶奶去把剩下的餃子餡包出來，等會兒他舅舅回來得吃現成的。」
程宜捂著肚子同時起身：「奶奶，我幫您吧。」
「幫什麼啊，弄你一手的油。」
「沒關係。」
程宜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說是幫忙包餃子，其實搗亂的成分更多，幸而崔金榮對她的包容度極高，捏成什麼樣都說好。
「奶奶……這個行嗎？」
「安安包的餃子長得可真俊啊。」
「真的嗎？」
「奶奶這麼大歲數能騙你嗎？」
肖岳嶙想喝餃子湯，肖衡過去取新碗時在後面瞧了一眼。
老太太動作麻利，她包好十個程宜才捏完一個，慎之又慎地將成品放在蓋簾角落，丑的像是打入內部的特務。
他見程宜又顫巍巍地拿起餃子皮，實在沒忍住笑：「行了，帕金森就別在這兒……唔！」
話說半截，結結實實的挨了崔金榮一肘子。
奶奶和爸爸都是苦出身，和力氣軟綿綿的程宜不一樣，肖衡身上爭先恐後的疼，再沒說過一句廢話。
全都弄好後，程宜去衛生間換上吊帶裙。
下午那陣溫度高，再加上肖衡用吹風機烘了半小時，這會兒干透了不說，上面的果子漬也無影無蹤。
下樓時也是肖衡送的她。
程宜亂糟糟的心情現下重回頂峰，兔子似的兩個兩個跳著台階，肖衡便在後面一停一動的跟著。
「你今天跟我奶奶偷偷說什麼了？」他問道。
「不告訴你。」
「快說。」
程宜切了聲，頭也不回地跳下最後一處台階：「說可以，那你得先告訴我，你臥室書桌上的工程圖是怎麼回事，那就是正在施工的敬老院吧。」
身後的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在她將要轉頭時淺笑了聲。
「你是賊啊。」
「……」
程宜沒回嘴。
暫時放棄了刨根問底後，她坐進車裡沖他笑吟吟地招手：「拜拜，記得明天早上給我發微信說早上好啊。」
肖衡單手插兜，沒答應也沒拒絕：「一路走好。」
粉絨絨地寶馬車很快消失在路口，順便帶走了今晚殘存在空氣中的悶熱，肖衡在原地站了站，可巧賀華年回來了。
上樓後，趁著舅舅去吃飯的間隙，肖衡去收晾在陽台的衣服。
肖岳嶙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
意料之中的事，肖衡邊疊著衣服邊解釋：「都是誤會。」
一次是誤會兩次還是誤會，這小子前腳去程家吃晚飯，後腳又帶著程宜回家，這還不能說明什麼嗎？
肖岳嶙想了想，又道：「我下午的時候和你奶奶在手機上聊了，婚不婚事的其實都無所謂，但你要是真喜歡程宜，真想和人家談戀愛……那你就正經談，別總幹這種先上車後補票的事。」
「……」肖衡輕嘖，「爸，你想多了。」
說完，手臂被什麼東西碰了下。
肖衡偏頭，看清藏在父親手裡的包裝盒，心頭一陣無語。
父子間談起這事總歸彆扭，肖岳嶙看著別處，艱澀道：「我回來的路上給你買的，我知道你們現在的小年輕不介意婚前……但是程宜還小，你得把保護措施做好，責任得背起來。」
肖衡：「……」
這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認命了似的，接過揣進口袋，嘴上敷衍至極：「行行行。」
「嚯——」
賀華年的驚呼適時響起。
他坐在餐桌前，瞧著那碗說是餃子但太散了，說是面片但又太聚攏了的食物，略有錯愕：「這啥玩意兒？」
程宜包的那一排餃子下鍋就煮碎了，崔金榮沒管，擦著手：「吃進肚子都一樣，挑肥揀瘦的。」
說完又見孫子拎起沙發上的外套要出門。
「你今晚回水站睡啊？」
「嗯。」
「你一個人睡？」
「對！」
在水站洗漱躺下後已經晚十點了，肖衡點開微信，除了程宜的那句我到家了，就只剩下工頭問他明天去不去工地。
他只回復了工頭，扔下手機準備睡覺。
……睡不著。
肖衡盯著天花板的雙眼毫無倦意，不清楚是白天睡多了，還是現在腦子裡想的太多了。
哪怕當時是垂著眼睛進的衛生間，但奈何人類的肉眼視野是極開闊的，或多或少還是看到了。
真夠嫩的。
估計掐上去都能按出汪水。
他躺在靜謐的黑暗中，眉毛往下膝蓋往上全燥的不行，伸手調整了好幾次位置，呼吸聲卻越來越重。
狠心抽回雙手，隔著毯子分別放置在身側，四肢比告別儀式上推出來的遺體還要僵硬。
他閉著眼，用力搓揉指腹。
全都是粗糙的繭。
操……這特麼和嬌氣包那雙軟乎乎的小手壓根不是一回事。
肖衡重新睜開眼，轉頭盯著右前方。
他十天有九天都睡在水站，收發室里的布局早已爛熟於心，所以在黑暗中也能精準找到洗漱櫃的位置。
他記得。
裡面還有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