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一瞬間增大了。
肖衡散碎的額發被曳起,那對眼瞳在此刻變得極為晦澀。
背對著川流不息的馬路,酒吧牌匾的燈也閃著冷調,這並不是一個溫暖的夜。
唯獨懷裡的小姑娘又軟又熱。
問著他答不上來的問題。
程宜發頂的香氣又輕又淺,肖衡悵然的提了口氣,很細微地說了句不想。
還以為音調控制的很好,結果沒防住小姑娘的耳朵,一聽這話就要哭。
「不……不要,你都和我說早……早上好了,你必須要聽我的話,無論做什麼事都要抽空想我……不許不想……唔。」
肖衡被她纏的無可奈何。
「好好好,我一天到晚惦記著你。」他沒脾氣的敷衍著,強行把人塞進副駕。
程宜坐穩後,他俯身去夠安全帶,或許是兩人離得太近,那股酒氣重的異常。
重到嗆了眼睛。
重到連他都品嘗到了味道。
還是濕軟的。
肖衡扣安全帶的手停下,四肢的血都凝固了,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剛才好像是程宜主動親了他,那一下就啄在唇角。
一瞬間,喉嚨不受控的吞咽。
緊接著那對眼珠輕微左移,複雜的目光落在她紅潤的唇瓣,陷入長久的沉默。
程宜不會接吻,即便是醉透了,也只是撅著嘴巴,笨拙生澀的去貼。
於是又揚起頭。
貼住眼前男人好看的唇角,不過這一次停留了十幾秒才鬆開。
「……親到你了。」她迷濛的傻笑。
肖衡沒喝過葡萄酒,不明白這酒里怎麼還有股甜味,像熟透的櫻桃。
還是說這小玩意兒的嘴是櫻桃味的。
他到底被她逗樂了。
「傻樣吧。」
準備起車時,程宜直勾勾地盯著他在車機屏幕上搜索家裡的地址。
「我不回家……媽媽會生氣的。」
「怕她生氣你喝這麼多?」
「嗯。」
「……」
肖衡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在模糊的記憶里翻找姜桐的地址:「這樣吧,我送你去姜桐那,你還能給她打電話嗎?」
話音未落,旁邊飛來一隻手機,肖衡手忙腳亂地接住。
「……」這醉的。
程宜的手機屏保是一張合照,年幼的她被一位和藹的老婦人抱在膝蓋上,穿著碎花裙子,笑容卻比碎花還可愛百倍。
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程爺爺那位已經去世多年的妻子蘭濯吧。
肖衡遞到她眼前解鎖手機。
給姜桐撥了語音。
對方接的很快,聽到是他的聲音,不懷好意地笑:「可我這是一居室啊,你來的話和她睡在一起,我怎麼辦?」
肖衡懶得嘮屁磕。
「剛才那個地址是你家嗎?」
「是啊。」
「等著。」
一共半小時的車程,程宜始終安靜地靠坐在副駕,借著酒勁睡的很熟。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肖衡幫她扯了扯外套,想直接把人抱到姜桐家裡,沒想到車門剛關上人就醒了。
……醒了就不老實。
程宜像個活驢似的掙開他,拿起包就往前走,肖衡眼疾手快,攥住包上的裝飾鏈,莫名其妙的跟著她在路燈下散步。
她走路打晃。
他只能在後面一步一挪。
……嬌氣包今晚純折磨人來的。
前進了幾十米後,程宜說了句不對,又開始悶頭往迴繞。
肖衡根本不敢鬆手,生怕她借不到包鏈的力,一時頭朝下的栽倒。
「祖宗。」
肖衡苦笑:「咱先上樓行不行?」
程宜的小腦袋左右的搖,兩人間的包鏈在空中被抻的筆直一條。
「不要!」
「外面冷。」
「不要!」
「算哥求你了。」
「不!要!」
「……」
這一切被樓上的姜桐看到,回撥的電話再次被肖衡接起,她說:「怎麼還不上來?你拿我們家安安當狗遛呢?」
面對劈頭蓋臉的質問,肖衡默了默。
「你看她聽我話嗎?」
「你不會硬把她抱上來啊?」
「怎麼硬抱,她這細胳膊細腿的,一碰就亂動,拽脫臼了你賠?」
「呦——」
姜桐嘴角撇到耳根,拖腔拉調。
「這給你心疼的。」
「……」
房門是十分鐘後被敲響的。
姜桐打開門,見肖衡單臂托著程宜細軟的腰身,另一隻手拿著她的包。
後者手臂耷拉著,雙腳離地,像個沒骨頭的摺疊掛件。
估計是腦袋朝下的姿勢窩到了胃,程宜背一顫,發出清晰的乾嘔聲。
「我想吐……」
肖衡嘖了下,將包扔給姜桐,鞋也不脫的進屋後將程宜放在就近的沙發上,跪在旁邊托著她的臉催促。
「趕緊拿個盆。」
沒敢耽擱的姜桐到底晚了一步。
程宜今天沒怎麼吃東西,紅色的酒液混著胃酸,全吐在了肖衡緊實的小臂上。
姜桐:「……」
但肖衡像沒看見似的,把人翻過來對著地板,伸手和她要盆。
程宜撐死喝了一隻高腳杯的量,吐了這一口後再沒東西,撐著他膝蓋咳嗽:「……好難受。」
「現在知道難受了。」肖衡捋著她背,「慢慢吐。」
「……沒了。」
「再吐。」
「真……真沒了。」
「給你哥好好的往外吐。」
這一幕把姜桐看得直扶額。
她才不相信程宜會在周聿白攢的局上喝成這樣,八成是為了讓肖衡去接,故意灌醉自己的。
這個戀愛腦的小傻子。
不過看肖衡照顧程宜時的耐心樣,姜桐也由衷的給他蓋了個章。
質檢合格。
漱口擦嘴喝水之後,肖衡把程宜放回沙發上,又在姜桐提醒下去衛生間清理手臂和衣角的嘔吐漬。
不多時,他站在門口問。
「這抹布能用嗎?」
姜桐正幫程宜蓋毯子,沒回頭:「沒事,等下我收拾就行。」
肖衡不答,將鞋子脫在門口,沒有合適的拖鞋便光著腳,將進屋時踩出的腳印擦乾淨,接著又去收拾吐髒的位置。
姜桐讓開:「謝了。」
全弄好,肖衡端起盆往回走,卻被程宜抓住褲腿,聽她腔調哽咽地撒嬌。
「……你要走嗎?」
肖衡垂眼,猶豫片刻才輕聲安撫。
「不走。」
姜桐一聽這話忙說:「要不你先抱她回臥室睡,我在沙發上湊合一宿。」
肖衡沖她隱晦搖頭,遞過盆,坐進沙發後將程宜抱進懷裡,用口型解釋。
等她睡著了我就走。
姜桐心服口服。
程老爺子果真慧眼如炬,這哥們兒的人品和邊界感是真不賴。
程宜一陣天旋地轉,很快睡著了,肖衡嘗試掰她的手,屢屢以失敗告終。
姜桐給他送了杯水,忽而出言:「你今天晚上見到周聿白了?」
肖衡沒接,用空著的掌心輕輕扣住程宜耳朵,頗為冷淡的掀眼。
「今天早上就見過了。」
姜桐只用半秒便想明白了。
不愧是互為情敵的兩個人,周聿白回國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找肖衡了。
「說實話。」姜桐問,「今天急死了吧。」
周聿白才出現不到一天,肖衡不但主動給程宜發了消息,還馬不停蹄的過去接她。
這就是所謂的危機感吧。
Strong男。
問題略有尖銳,所以肖衡避而不答:「那個少白頭不是她的髮小嗎?」
「是啊。」姜桐挑眉,「他和安安從七歲起就認識了,比咱倆認識的都久。」
肖衡的唇動了下,目光落去她身後。
聰明人之間不需要兜彎子,姜桐瞭然一笑,如實告知:「不過你大可放心,安安根本不知道那傻逼喜歡她。」
「她喜歡你。」
聞言,肖衡還是反應平平。
姜桐點到為止,困得不行,給他多拿了條過夜的毯子就去睡了。
再睜眼是清晨六點半。
姜桐拖著身子下床,想問問那兩人早餐要吃什麼,結果推開臥室的門,發現沙發上只剩下還在昏睡的程宜。
她被嚴嚴實實的包在毯子裡。
枕著兩個交錯的抱枕。
而且……容易磕到頭的玻璃茶几被挪離沙發半米,多出來的那條毯子鋪平在地板上,像是擔心程宜半夜睡覺不老實。
肖衡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