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時,張秋寶給妹妹夾了塊糖醋排骨後叮囑道:「等下有不會的題就問小衡哥,他上學的時候理科可是滿分。」
張春穗乖乖點頭。
張秋寶睇眼。
肖衡兩分鐘前就撂筷子了,這會兒大馬金刀地靠著椅背,腕骨懶懶搭住桌沿,指尖還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香菸。
張春穗的慢阻肺是先天早產導致的肺部發育不全,幸而輕症,除了換季要注意,剩下的便是不能嗆冷氣。
包括煙油和灰塵。
兩人認識了整整四年。
無論是以前在榆城老家,還是如今搬到江綏市,肖衡從來不在他家抽菸。
但俗話說得好。
飯後一根煙賽過活神仙。
張秋寶:「哥,要不你去樓道抽吧。」
那樣做還是會把煙味帶進來,肖衡用指尖轉著煙:「少抽一根死不了。」
「行吧。」
張秋寶又悶頭吃了幾口。
想到什麼,他在桌子下面碰碰肖衡的腳,邊夾菜邊問:「對了哥,你以前那個啥……反正不影響到時候考證吧?」
肖衡敲著的指尖一頓,繼而將煙碾碎,站起身往對面的臥室走去。
「不影響。」
他聲音極輕:「五年的限制過了。」
張秋寶的腦袋跟著他轉了大半圈,嚼嚼嚼的:「差點忘了,我今天發工資了,你上次幫忙墊的那個房租,我現在轉給你嗷。」
肖衡的身影被漆黑的臥室吞沒。
「不用,欠著吧。」
張春穗在學習方面遠超哥哥,將作業寫好後,拿出昨天的錯題本去臥室找肖衡,沒想到那人居然趴著睡著了。
這還不到晚八點半。
「哥哥。」張春穗小聲說,「小衡哥在我那屋睡著了。」
張秋寶打算把臥室讓給肖衡,正整理沙發呢,聞言笑道:「那就明天去學校問老師吧,別打擾他休息了。」
張春穗說了聲好。
肖衡連軸轉了半個多月,救出程宜的當晚便應激低燒,第二天強撐著精神應酬了三頓飯,今早退燒後又連開車帶跑工地的。
饒是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了。
他這一覺睡得很沉很沉。
甚至。
沉進了海里。
洶湧的海水霎時間倒灌回腦袋,程宜的指尖近在咫尺,卻又咫尺天涯。
那一幕重新浮現時,他拼盡全力才睜開眼睛,卻發現她被裂流捲走了!
抓不住!
那隻手怎麼都抓不住!
小姑娘單薄的身軀被黑暗裹挾,慢慢向著深處沉落,悽厲的哭聲在漫無邊際的水裡迴蕩著,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
他不顧一切地游向她!
「程宜……程……安安……」
「安安……安安……程宜……」
肖衡最後是被人晃醒的。
張秋寶彎著腰,手還搭在他肩上,滿眼擔憂:「小衡哥,你說夢話了?做噩夢了?」
肖衡有些眼花,趴睡的四肢酸脹,翻身將手臂搭在旁邊,呼吸節奏一陣亂過一陣。
什麼狗屎一樣的破夢。
程宜分明沒事了。
這都兩天了,又夢到她溺水身亡了。
「幾點了?」肖衡啞著嗓子。
「剛十點。」
「春穗呢?」
「她在我那屋睡著呢。」張秋寶拍拍他肩膀,「別折騰了,你就睡她這屋吧,我在沙發上對付一宿就行。」
肖衡原本是來張春穗這屋看故事書的,睡著了是個意外,哪怕張秋寶強調,他還是堅持看過那小丫頭,才同意鳩占鵲巢。
掩上門,他坐在春穗的兒童書桌前,額頭和背脊浮了層虛汗。
心口悶滯的要死。
但不是病理性的。
肖衡垂下頭,緩了好一會兒也不行,鬼使神差的,瞥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機。
-
[肖餑餑22:46]晚上好。
收到肖衡的微信消息,程宜還以為是盯了太久電腦屏幕,出現幻覺了。
再三確認後,她雙手打字。
[CY]你還沒睡嗎?
[肖餑餑]你不也沒睡嗎?
[CY]我在寫施工日誌。
肖衡沒再回。
程宜不解的用指尖撓撓下巴,繼續修改筆電上寫到一半的內容。
她這兩天睡得太多,今天又格外亢奮,不找些事情做,前半夜就白白浪費掉了。
敲了敲鍵盤,她再次看向手機。
肖衡怎麼神出鬼沒的。
又沒動靜了。
從衛生間回來,她翻著白天跟檢時的手寫記錄本,一個哈欠沒打完,嗡地一聲,手機毫無預兆的彈出一通微信視頻。
[肖餑餑邀請您視頻通話]
程宜怔了怔。
情況過於古怪,導致心情並不是很激動。
她接起來,畫面先是黑的,而後晃來晃去的好半天才穩定下來。
肖衡找了個位置擺好手機,屏幕里,小姑娘的眼睛亮瑩瑩,像觸手可及的月亮。
程宜略拘謹地抿抿唇
「你、你給我打視頻幹嘛?」
「那我掛了?」
「……」
「嗯?」
「你睡不著啊?」她耍賴的轉移話題。
肖衡緩緩後靠,嗓音低沉:「怕你不好好寫日誌,特意來盯著你。」
「……」什麼鬼理由。
程宜沒糾結,將手機卡進支架。
臥室燈光溫暖,她肩頭白潤鎖骨平直,小臂墊在桌上,每一處肌膚都嫩的惹眼。
肖衡的眼皮細微的抖了抖,又聽她說:「那正好,我念一下,你幫我改改哈。」
施工日誌是要給姐姐過目的。
程宜不想出任何岔子。
崔工不幫忙。
她只能求助肖衡了。
「念吧。」肖衡難得沒說廢話。
因為是晚上,程宜每個字的尾調都落得很輕,時不時還會透出一點可愛的鼻音。
偶有翻頁的沙沙響動,肖衡聽著,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下來。
程宜一口氣念完:「怎麼樣?」
對面沒聲音。
以為是肖衡掛斷了,她疑惑掀眼。
屏幕里的光線不足,像是檯燈照出來的,肖衡靠著椅背,歪頭的幅度很小,嶙峋分明的左手微曲,虛虛地擋著唇。
昏暗中,他眉骨和眼窩的線條變得模糊,唯有那雙深潭水般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
像是在深思,又像是走神許久了。
……故意在凹造型嗎?
程宜被他帥的有點慌神了,十根手指彈鋼琴似的敲敲桌子。
「你到底聽沒聽……」
「六點二那條。」肖衡打斷,「實際問題少了一樣,加上,基坑局部邊角位置浮土清理不夠徹底,存在少量鬆散泥土。」
「哦哦。」程宜還真把這個忘了。
「處理措施,寫,已安排土方人員人工清理邊角浮土,清空後重新夯實,複查合格方可澆築混凝土。」肖衡道。
程宜快把鍵盤敲出火星子。
「哎呀,你慢點說。」
肖衡哼笑。
隨後放慢語速,重複了兩遍。
完成後,她邊檢查錯別字邊咕噥:「我還以為你剛才是睜著眼睛睡著了呢,合著還真聽了啊。」
肖衡笑:「我敢不聽嗎?」
程宜噎住,將秒速發熱的小臉埋低些。
此男今晚是中邪了吧。
只是檢查到一半,忽聽肖衡音色平和地喚她名字。
「程宜。」
「嗯?」
程宜應聲抬頭。
與此同時。
肖衡掐在手機兩側按鍵上的指尖精準施力,一道白光倏地閃過,將屏幕里小姑娘的樣子完整截下來。
「肖衡?」
程宜瞧不見他,鼓著眉心問:「你叫我?」
「沒叫你。」
程宜正想反駁,手機里卻猝不及防地響起一道童音,很困頓的樣子。
「……你打著視頻,為什麼還要截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