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宜到現在還沒吃晚飯,胃裡本來就空,她捂著嘴,被周聿白說的犯噁心:「……真厲害,我爸爸都不敢這麼說。」
周聿白哼了兩聲:「說吧,出什麼事了?」
程宜複雜地垂下眼帘。
沒出什麼事。
不過是二叔的一席話太鋒利,割破了那層窗戶紙,她聽得實在難受,更為姐姐感到難過。
見她沉默,周聿白嘖嘴:「連我都不能說?」
程宜固執的搖頭。
首先,這是程家的家事。
其次,周家從來都不存在繼承權之爭,她並不認為,養尊處優如周聿白,能理解姐姐的糾結,和自己的為難。
他的人生里只有吃喝玩樂四件事,能堅持做賽車手,還拿了幾個冠軍,程宜已經很詫異了。
再者說了。
她就是不想告訴他。
兩人一起長大,周聿白了解她,反之,程宜也一樣。
周家站的委實太高,周聿白的同理心遠低於正常人,保不齊聽了之後,會說些類似『你管程禧是死是活』的屁話。
「行,你不想說,我還懶得聽呢。」
周聿白沒辦法,見她的衣服有些單薄,便將自己的風衣脫下來,正要往她肩上披。
轟——
刺耳的引擎聲從左側傳來。
程宜下意識捂耳朵。
周聿白伸到一半的手頓住,轉過頭,眉心皺的能夾死一隻蒼蠅。
黑色摩托車穩穩停在幾米開外,肖衡大步流星地走向兩人,嗓音淡的像兌了水。
「這呢。」
程宜抬頭,迎面扔來一個摩托車頭盔。
她手忙腳亂的接住。
肖衡近前,脫下工裝外套裹住她。
不等程宜反應,他彎腰一帶一托,當著周聿白的面將人抱在懷裡,就這樣走了。
程宜還處在錯愕當中。
周聿白今晚能找到這裡,是因為他陪自己祭拜過奶奶,肖衡又是怎麼知道的。
她問出口,肖衡如實回答。
「姜桐告訴我的。」
程宜酸澀許久的眼眶瞬間濕了。
……桐桐。
直通墓園入口的雙行道兩旁有不少小花壇,挨著洋槐樹,十幾米一個,肖衡沒急著帶她回去,找了個最遠的坐下。
程宜自然而然的坐在他腿上。
夜幕下,縮成小小一團。
肖衡單臂圈著她的腰,沒說話,從口袋摸出一顆糖,撕開後塞進她嘴裡。
熟悉的哈密瓜味道,甜而不膩,緩緩紓解了舌根的苦澀。
程宜含著,訥訥地掀眼。
肖衡也在盯著她。
「祖宗,讓我出門必須給你報備,你倒好,不是跑去和商望吃西餐,就是大半夜獨自來墓園。」
頓了頓:「你要氣死我啊。」
他沒追問周聿白為何在這裡。
程宜很乖,很聽話,不可能主動聯繫周聿白,那小兔崽子多半是自己跟過來的。
他真是操了。
肉包子差點被狼叼走。
「這麼大的人了,還玩失蹤。」肖衡眉頭緊鎖,「我這一路急得跟什麼似的,程宜,你讓哥多活兩年行嗎?」
落在頭頂的男音平靜無波,哪怕是責備,
程宜微抿唇,眼底的閘門隱有鬆動。
秋風涼颼颼的,空蕩的視野漫上一層溫熱地水霧,又想哭了。
她忍耐著,哽咽聲細碎。
肖衡一言不發,下巴墊在她的發頂,左手輕捋她的背,右手拿著手機飛快打字。
交代完畢。
將手機貼在她耳邊。
程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黑睫濕漉,正要問,電話那端傳來一道蒼老慈藹的聲音。
「安安啊,我是奶奶。」
是崔金榮的電話。
程宜一怔,久積的淚珠瞬間傾落。
「安安,這麼晚了,不可以一個人在外面亂跑。」崔金榮溫和地叮囑,「你奶奶要是知道了,得在天上擔心了。」
程宜唇瓣激顫,接過手機捧在耳邊,眼淚斷了線一般。
「奶……奶奶。」
「奶奶都聽著呢。」崔金榮沒想到情況比孫子說的還嚴重,「安安乖,千萬別在風口裡哭,小臉蛋那麼嫩,吹傷了多可惜啊。」
程宜泣不成聲:「奶奶……」
她把手機拿低,肖衡聽不到,便將她往懷裡又帶了帶。
不知崔金榮說了什麼,程宜不住地點頭,淚水跌在褲子表面,洇出一片深痕。
「好……只要是奶奶包的……我什麼餡都愛吃……奶奶……我最喜歡……您包的餃子了。」
「但我……更喜歡奶奶……我好想您。」
「您最近身體……還好嗎?千萬要定期……去做體檢,安安……可以陪您一起去的,絕對不可以忽視……小病小痛。」
「我不害怕……肖衡……在我身邊。」
肖衡就這樣靜靜地等著。
等她哭聲變小,等她冷靜下來,等她掛掉電話,然後把今晚鬱結在胸口的那股氣全都呼走。
良久,程宜將手機還給他:「謝謝你。」
肖衡垂視。
她一雙眼睛紅的充血。
肖衡蹙眉,伸手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寬厚的肩背擋住了所有吹向小姑娘的風。
程宜抬手,虛握住他的腕骨,「其實有件事你還不知道,你爺爺……」
「他也在這個墓園裡。」肖衡打斷。
程宜微詫,鼻音甚重:「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是我爺爺告訴你的嗎?」
肖衡點頭。
程宜沉默片刻,愧疚迎心:「對不起,要不是因為……你和奶奶他們也不會吃那麼多年的苦,受那麼多的罪。」
肖衡施力,讓她靠在自己頸窩。
「要是……能早點找到你們家就好了。」程宜抽泣著,「我聽爺爺說,每次有點眉目……你們就人去樓空了,奶奶肯定恨死我們家了,可她偏偏又對我那麼好……」
肖衡遙望著夜幕,輕輕沉口氣。
當年收到丈夫身死的消息,她一個人坐在門口,沒哭,來來回回只咕噥著那句:肖柏山,你這個實心眼的,當初嫁給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早晚得栽在這上頭。
至於為何頻繁搬家。
除了逃債,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他聽父親說過。
不是出於對程家的恨。
而是一種恐懼。
奶奶拒絕挾恩以報,更不想再次直面丈夫已經死去的事實,於是乎,仗著幾十年前交通不便,通訊閉塞,徹底消失在人海。
她帶著年幼的肖岳麟,躲著程家,躲著那個幾乎讓她傷心欲絕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