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衡沒見過爺爺,但在程老爺子身上,他多多少少能猜出自家爺爺的性格。
肯定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只要拿定了主意,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正因如此,爺爺才敢在車前蓋濃煙瀰漫之時,不顧危險的折返回去,將摯友拽出駕駛室,又在爆炸的瞬間用肉體做擋。
程文欽,肖柏山。
兩人連名字都是一個味道。
可惜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當初在起點相遇、打拼的兩個窮小子,最後卻因為一場人為意外,生死殊途。
程老爺子是江綏市白手起家的傳奇,這段時間在公司,肖衡沒少聽崔工念叨。
對家暗算,摯友去世。
程文欽獨自捧著肖柏山的骨灰盒,赴了緊隨其後的鴻門宴,他給那些當地資本賠著笑,落著淚,臥薪嘗膽了整整七年。
崔工坦言,程老爺子終於直起腰杆的那一天,手上其實不乾淨了。
這事只有最初跟著程文欽的心腹知道。
崔工算一個。
那時節,他還只是個研發助理。
如今成了技術總工,雖然不會哄老婆,但眼明心亮,他看出了肖衡的肖,和肖柏山的肖,其實都是程家最惦記的那個肖。
否則也不會亂透露秘密。
事已至此,肖衡撫著程宜的背,淡淡道:「他們老一輩子的事,我管不了,也沒資格多嘴,我管你還管不過來呢。」
話題轉的突然,程宜的淚腺堵住。
她心虛的掏出手機。
本意是想看一下時間,結果屏保照片直直闖入視線,又酸苦的唔了聲。
蘭濯是在她九歲時去世的,毫無預兆的腦幹出血,都沒撐到醫院就斷氣了。
照片上,是八歲的程宜。
小姑娘剛過完生日,穿著奶奶托人手工縫製的裙子,淺杏色的底布,淡紫、鵝黃的小繡花錯落交織。
像把春天穿在了身上。
「我特別喜歡這條小裙子。」程宜兀自咕噥,「可惜我現在長大了,它已經裝不下22歲的我了。」
肖衡哄著她:「喜歡的話,哥給你再買一件成人款的。」
程宜緩緩搖頭,淚珠甩在他手背。
「買不到,這是定製的。」她說,「那人是我奶奶的老朋友,很多年前就閉門謝客了。」
肖衡沉默了半晌,握住她輕顫的肩,轉移話題。
「別哭了,我給你唱個歌行不行?」
程宜用手腕抹著淚,略有猶豫。
肖衡拆穿:「怕我唱歌特別難聽是吧。」
「……」倒也不全是。
他索性歪下頭,靠住程宜的肩膀,以一個大鳥依人的姿勢在冷夜裡命令:「好聽難聽將就聽,但是聽完不許哭了。」
程宜騎虎難下的答應了。
沒有伴奏,也沒有準備,肖衡的聲音就那樣隨著風,輕輕流入耳朵。
「Too many lonely days,Too many solo nights,I'll be back in your arms at midnight,Hold me 'cause I'm scared to be lonely……」
肖衡唱歌時的聲線,和說話時的差距並不大,都是那種清冽又帶著磁性的低沉,穿透乾淨,回落的尾音松懶撩人,
程宜迷茫地眨眨眼。
她沒想到肖衡唱歌這麼好聽,心裡的悲涼也被他的歌聲一點點揉碎、撫平。
一曲結束,肖衡抬起腦袋,見她眼神痴痴地,若有似無地笑了聲。
「沒想到你哥這麼多才多藝吧。」
程宜略訕,因為剛才的猶豫。
「所以……你真的會彈吉他?」她忽然想到那把斷了弦的燒火棍。
「會啊。」肖衡道,「以前在榆城老家的時候,我在一個酒吧駐唱來著,那時候賺的還挺多的,只是後來辭職了。」
程宜:「賺得多為什麼辭職?」
說到這事,肖衡倏地失笑,將她往腿上又攏了下:「其實現在想想還挺有意思的,」
程宜不解:「什麼意思?」
事情的轉折點是一對夫妻。
看上他了。
想花錢買一次three some。
肖衡必不可能同意。
但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老闆連收了幾個紅包後,給了他一瓶有藥的水。
「你不知道。」肖衡說著笑出聲,「我當時看那男的在我面前脫褲子,沒膈應死,幸虧你哥平時身子壯,還有力氣,最後打起來他們也沒敢報警,這事過去,我也辭職了。」
時隔多年,他還是覺得荒謬。
於是說完便笑的停不下來,胸膛和喉結輕震著,直到對上程宜包滿淚水的眸子。
肖衡以為是講的噁心,把她嚇到了。
「你……」
「肖衡,你在笑什麼。」
程宜癟著嘴,過量的心酸使得哭聲越拉越長:「這個故事一點都不好笑……為什麼總有人欺負你啊……我更難過了。」
肖衡的笑意慢慢凝住了。
隨後徹底消失。
程宜正哭著,被他掐住下巴。
他的瞳孔里糅雜了太多東西,她看不懂,所以在他垂頭時,乖乖閉上眼睛。
唇瓣即將相貼的下一秒,肖衡的餘光里出現一道身影。
他猛地皺眉,錯開臉,扣著程宜的後頸將她壓在懷裡,半分縫隙都不留。
周聿白還沒離開。
肖衡煩他,抱起程宜就往前走,徑直路過時,周聿白的臉上一絲情緒都沒有。
他沒阻攔,甚至沒出聲。
他壓根就不想讓程宜知道,自己還在這等著她,像個可憐蟲一樣。
洋槐樹很高,種的也密集,他剛才站在不遠處,什麼都聽到了。
聽著程宜一陣陣的哭,自己這麼多年都沒聽過的心裡話,卻能悉數說給肖衡。
還有走近時看到的那一幕。
肖衡是想吻她吧。
這並不可笑,可笑的是程宜沒打算躲。
看來兩人不是第一次接吻了。
周聿白轉過身,望著肖衡的背影,被怒火反覆灼燒過的瞳孔紅的幾近流血。
他是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
整個江綏市,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比周家還有錢有勢的門戶了,偏偏程宜不稀罕金山銀山,對一個窮光蛋起了痴心。
哄人而已。
肖衡做的那些他也會。
他也可以抱著程宜說那些話,逗她開心,給她唱歌,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他甚至可以砸很多錢,為她放一場全城煙花。
但奇怪的是,他總是差那麼一秒。
永遠被肖衡搶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