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衡把這事忘了。
父子間隔著電話僵持，知道瞞不住，他終於無奈啟唇：「我過段時間就回去了。」
誰知肖岳嶙倏地斥聲：「小年攢點錢容易嗎？你給程宜買禮物，動他的積蓄幹什麼！」
肖衡沒接茬。
「他今年才36歲，萬一後半輩子還能娶上媳婦呢？」肖岳嶙真動怒了，「你倒是不客氣，舅舅的老婆本，說拿走就拿走了。」
肖衡澄清：「我沒打算花他的錢。」
肖岳嶙也不吭聲了。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肖衡聊賴地掃著褲腿，幾分鐘後，才聽父親在那端問。
「那條裙子……真的很貴嗎？」
衣料不貴。
貴的是陳知蘭的手藝和名號。
他問過姜桐，當年蘭濯給程宜定做的那條裙子要17萬，這還是陳知蘭看在老友的面子上，給的人情價。
如果是成人款，恐怕要更貴。
「沒事爸。」肖衡抬頭，眼瞼被晨風吹得乾澀，「我手裡的錢應該夠了，一條裙子而已，再貴能貴到哪去。」
話是這麼說，但肖岳嶙太了解兒子了。
哪怕是這天上打雷下刀子，地上開裂長釘子，肖衡都習慣一個人扛著。
「這樣吧，裙子先做著。」他停了停，「不夠的話，也別四處亂借，爸這手裡還有二十多個，到時候給你補。」
話落，肖衡喉嚨一澀。
他不想這樣。
因為是自己自作主張。
眉心在父親看不到的地方緊皺著，搭在膝蓋上的左手也緩緩滑握成拳：「不用了。」
說完便掛掉了電話。
庭院裡，唯余簌簌的風聲。
沒想到父親會是這個態度，肖衡默默地仰起頭，腦袋裡一時紛亂。
他抬手，扣握住下半張臉，力氣大到指腹幾乎要按進皮肉里。
感覺累的快死了。
正出神，眼前遞來一樣東西。
素淨的稿紙上，那條裙子靜靜停留在線條之間，整體版型更偏日常，收著腰，長度及膝，小翻領設計，簡約又大方。
紙張角落，還畫著原來那條兒童款。
估計是用來改良對比的。
肖衡整個人都傻了，僵硬回頭，發現陳知蘭正神色平靜的站在他身後。
「這個款式細節，你喜歡嗎？」
情緒過於激動，以至肖衡此刻半個字音都發不出來，只有黑眸輕輕顫著。
陳知蘭笑了聲，轉身先行。
「行了，沒出息，跟我進來吧。」
肖衡忙不迭地跟上。
不知道是坐久了腿麻，還是高壓卸下的太猝不及防，精神實在是撐不住了。
他腳下趔趄，肩膀狠狠地撞到門框。
砰地一聲。
但肖衡全然不顧：「謝謝陳老師！」
客廳里。
陳知蘭把話挑明，直言她不可能看在蘭濯這一環打折，而且還要因為破例做衣，和肖衡多收取一部分勞工費。
肖衡毫不猶豫，將一直帶在身上的銀行卡拿出來，放在茶几正中間。
「陳老師，我這裡有38萬5，您看……夠還是不夠？」
陳知蘭看都沒看：「你覺得呢？」
肖衡微咬牙：「陳老師，您就直說吧。」
陳知蘭輕推眼鏡：「那要是，你有多少我要多少呢？」
肖衡試探：「真的嗎？」
陳知蘭緩慢頷首。
這38萬5對她來說不算什麼，但對肖衡來說，卻是一分分積攢出的血汗錢，要是全部清零，也夠這小子喝一壺的。
誰知下一秒，肖衡重重垂下腦袋，那口氣松出去，肩膀不停地起伏著，整個人看上去快虛脫了。
「太好了……夠就好。」
陳知蘭明顯一怔。
似乎沒想到肖衡會這麼說，看剛才他試探時的緊張樣，還以為他猶豫了。
看不出，這小子還真有點血性。
「布我裁好了，但繡花要耽擱時間。」陳知蘭不多廢話，「不過應該能趕上程宜的生日，你那天做的粉蒸肉不錯，中午再……」
話說一半，肖衡便起身衝出去了。
「我中午再給您做一份！」
陳知蘭不禁失笑，拿起稿紙，自顧自地：「蘭濯啊，有這麼個臭小子在你孫女身邊，你在九泉之下倒也省心了。」
小區外就有一家生鮮超市，肖衡沒騎摩托。
他先是跑，而後又改為快走，腳下越來越慢，最後停下，魂不守舍地站在街邊。
歡喜退去，復湧上來的，竟然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感。
利爪一樣攥緊了心臟。
緊繃多日的神經在此刻斷掉，背上像壓來一座大山，他忽然就走不動了，托著灌鉛的腿靠住小區外院牆，呼吸時輕時重。
『嗡——』
肖衡看了下手機。
[嬌氣包邀請您視頻通話]
他等了幾秒，表情在接起的瞬間恢復了往日的閒懶，詢問的話音也吊兒郎當的。
「怎麼了？」
屏幕中的程宜正坐在車裡，澄澈的眼睛盯著前面，輕快道：「我要去見廠商負責人，想你了，給你打個視頻。」
小姑娘說話直白。
聽得肖衡心尖又是一疼。
「我不是說了嗎？」他道，「開車別打電話，你本來技術就差，出意外怎麼辦？」
程宜飛快瞄他一眼，很是不忿：「胡說八道什麼呢，你個烏鴉嘴。」
肖衡笑：「好了，我出來買祭祀的東西，你專心開車，晚上給你打視頻好不好？」
程宜這才哼了聲：「我快過生日了，你知道嗎？」
肖衡聲音放輕：「知道。」
「那你……」程宜到底不好意思了，「今年還能回來陪我過生日嗎？」
這可能就是距離產生美吧。
同在公司時，肖衡總是臭屁，這冷不丁的跑回老家，反倒對她千依百順的。
這讓她有種兩人已經在談戀愛了的錯覺。
自然會期待，肖衡能及時回來。
陪她吹蠟燭許願。
就像普通情侶那樣。
肖衡淺笑，盯著屏幕里的小姑娘：「放心吧小祖宗，哥一定能趕上你的生日。」
程宜滿心悸動：「好，那我等你啊。」
掛斷後，肖衡的唇角落下來。
他轉身面對牆壁，掏出煙來抽。
腦海里全都是程宜的小模樣，可越想她心就越慌，眼眶也在短短几秒內變得刺紅。
正在小區門口站崗的保安叫小孟，肖衡每天都來，兩人也熟悉了。
隔著十幾米，小孟喊他一聲：「噯，怎麼了？」
肖衡輕輕吐了口煙，偏過頭，白霧後的神色並不明晰。
既然這裡是宛城。
那無論他此刻和小孟說什麼，這話都不可能傳到江綏市，傳到程宜的耳朵里。
「沒什麼。」於是他笑了聲：「就是出來的日子有點久，想我媳婦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