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宜不明所以,將線繩繞開,取出其中的文件。
是一份圖紙的複印件:西郊經西街19號洋樓室內外改造核准批項。
劃拆牆體、立面細繪、前後檐窗、基層標註、預埋線點、全套形制規矩工整,設計風格一目了然。
程宜越看越眼熟,墊紙的指腹隱有發麻。
該不會……
她抿住唇,小心翼翼地翻看。
直至最後一頁。
那行小字撞得她瞳孔泛紅。
【本次改建圖紙方案主體原創構思,均參考設計人員:肖衡】
相當規範制式的標註,程宜在心裡默讀了兩遍,最終不可思議地看向肖衡。
他坐在那裡,亭頂落下的光如泉水般,在他眼瞳里輕柔流動。
「肖……肖衡。」程宜字音發緊,「這個是?」
肖衡將來龍去脈說完,她安靜許久,直至那股酸意從心縫裡鑽出,攪得視線朦朧。
「靠!」
「還有這事!」
「拿來給我瞧瞧!」
姜桐一把將圖紙抽走,和張秋寶探頭查看:「我嘞個豆,真是肖衡畫的?」
她雖然看不懂,但總能從細枝末節里品出牛逼之處,不等唏噓,就聽旁邊的張秋寶悶吭兩聲。
回過頭,那孩子眼圈通紅。
「程宜還沒哭呢。」姜桐好笑道,「你倒是先哭上了。」
張秋寶彆扭地抹掉眼淚。
這可是小衡哥堅持了近二十年的夢想,好不容易實現,他能不激動嘛。
「肖衡!」
氣氛渲染到這,姜桐也替他高興:「你瞞的夠好啊!」
眼見她拿著圖紙在空中亂抖,程宜緊急收回,慢吞吞地塞進檔案袋:「小心點,別弄壞了。」
姜桐樂得不行。
「這麼好的日子不喝酒可不行。」她叫來服務生,點菜點酒點鍋底,忙的不亦樂乎。
程宜剛纏好線繩,放在桌角的手機響了。
看清備註,她望向肖衡,不明白他這時候給自己發什麼微信。
而且還是圖片消息。
只是點開後,她秒懂的臉紅了。
依舊是毛茸茸的小貓,和她上次發的那張很像,唯一的區別,是他發的小貓在吐舌頭。
『嘀!』
正看著,又彈出一個冰塊的emoji。
「……」程宜將手機扣住,借著托腮的姿勢轉向姜桐。
然後桌子下面的腳尖被人輕踢了下。
她不為所動。
肖衡便一直踢來碰去的。
終於,服務生端著滾燙的鍋子近前:「先生,麻煩把腳收一下。」
肖衡這才罷休。
桌上擺著一排羅斯福10號,這啤酒度數不低,程宜想喝也喝不了。
還以為姜桐今天要壯士斷腕,結果那人將瓶起遞到半空中:「肖衡,接著。」
肖衡沒動,懶洋洋地向上級申請。
「媳婦兒,我能喝嗎?」
「……能是能。」
畢竟是喜事,喝酒慶祝也無可厚非。
但姜桐一向海量,要是把肖衡喝倒了,她沒把握和張秋寶拾掇這兩個比著沉的醉鬼。
「媳婦兒。」肖衡又碰她的腳尖,軟下嗓音,「今天就慣著我一次吧。」
姜桐雞皮疙瘩落滿地,張秋寶也竄個激靈,用力搓著胳膊。
我的天,小衡哥背地裡居然還是個撒嬌服軟的高手,這可太噁心了。
程宜還是怕他喝多:「那你少喝點行嗎?」
肖衡欣然點頭。
他無視了桌上的瓶起,拿起兩瓶酒將蓋子抵在一起,上下一錯,全都起開了。
「……」真熟練。
程宜覺得自己的擔心有點多餘。
雪沫簌簌飄墜,在四周積了輕薄一層白,隔斷將亭內越攏越暖,連今夜的風都格外寬容。
鍋湯咕沸,酒氣混著肉香。
程宜小巧的下巴縮藏在衣領內,聽著姜桐嘰喳,她也在瀰漫的霧氣中笑彎了眼。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愛人、朋友都在身邊,像是永遠都不會天明。
「真的,肖衡。」
姜桐將手肘拄在張秋寶肩上,指著對面,肚皮快爆炸了:「你說實話,是不是偷著去衛生間吐了。」
否則那些酒都哪去了。
程宜允准後,姜桐又點了十瓶,肖衡喝了一大半,她自己卻先飽了。
張秋寶老實巴交19年,哪見過這陣仗,咬牙頂住姜桐,把筷子往她手裡塞。
「桐桐姐,求你吃點東西吧。」
「你實在太沉了。」
「我撐不住。」
「……」
程宜瞧著開始狂炫毛肚的閨蜜,哭笑不得,隨即托著臉頰看向肖衡。
意外又不意外,肖衡也一樣。
手裡的玻璃杯傾斜,酒液滑入口中,他明晰的喉結隨著吞咽滾動,有寒光一閃而過,是那隻耳骨夾。
程宜微微怔住。
杯身恰好遮住了下半張臉,肖衡凌厲的眉揚著,眼尾被酒意染出淺淺緋色,深沉的瞳仁如潭,正盛著漫不經心的笑。
他就那樣,一邊眯著眼瞧她,一邊喝光了整杯精釀。
程宜的心尖被他盯得發燙,濃密的黑睫垂落,掩住漫上來的羞恥。
……又來了。
這種在剝她衣服的眼神。
「我在月光下許過情真……問你到底愛我有幾分……別叫我等……」
姜桐不知道是吃美了還是喝美了,攪著油碟哼著歌。
張秋寶離得近,被折磨得體無完膚。
她看到了,咂嘴:「嫌難聽,你唱一個。」
「我唱歌比你還難聽。」張秋寶說,「小衡哥唱歌好聽。」
「拉倒吧。」
姜桐壓根不信。
肖衡那一身腱子肉,說他會打架子鼓還有0.1分可信度。
張秋寶一聽這話不幹了:「哥,你快嚎兩嗓子給她聽聽。」
程宜:「……」嚎兩嗓子可還行。
她拿起果汁抿了口,聽肖衡說了句滾蛋,估計是秋寶用詞不當,他沒興致了。
不過,程宜的印象很深。
那晚在寒松墓園外,肖衡抱著她,埋在她頸彎唱歌時的樣子。
溫柔,安定。
「我不愛無聊人間——」
正回憶,右側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道沉啞和潤的嗓音,比夜雪還柔,慢悠悠地落在耳畔。
程宜怔仲一瞬。
這句詞唱的太輕,姜桐和秋寶正爭辯的臉紅脖粗,只有她捕捉到了。
循聲轉頭。
肖衡身姿懶靠,歪著頭,用指尖抵住太陽穴。
仍在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換言之,肖衡今晚從未移開過目光。
隨後,他唇角微挑,注視著程宜輕顫的眸,將她連同今夜的風雪、煙火,甚至心跳,一起牢牢鎖在記憶里。
「只偏愛。」
肖衡又唱了三個字。
停頓,淺笑。
「你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