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時，程宜正睡著。
臥室只開了地燈，她的臉頰半陷在披散的長髮里，長睫不時細顫，呼吸緩慢輕柔。
連夜的擔憂在此卸下，程禧輕關門，看向坐在床邊的姜桐。
「怎麼樣了？」
「還行，睡了好一會了。」
饒是做足了心理準備，看到妹妹臉上的傷，程禧還是心頭一揪：「肖衡呢？」
話落，那人從內嵌的衛生間出來，手裡拿著條新的毛巾。
醫生叮囑過，程宜的腳踝和膝蓋需要間接性冰敷，但是冰袋直接貼住皮膚有凍傷和低溫燙傷的風險。
「彈力繃帶呢？」肖衡近前。
姜桐連忙遞給他：「還得等幾個小時吧。」
「嗯。」
肖衡坐下，小心翼翼的將程宜的腳踝墊在自己大腿上，用毛巾裹住冰袋後才貼上去。
「再拿個毛巾纏在外面吧。」程禧說。
「沒事，我拿著就行。」肖衡解釋，「醫生說了，隔一小時敷二十分鐘，四十八小時後再用溫水泡腳，然後才能塗藥按摩。」
涼意緩緩滲入肌表，睡夢中的程宜囈語兩聲，不舒服的皺了皺眉。
肖衡見狀，空著的手在嘴邊哈了熱氣，虛虛握住她的腳趾。
姜桐徹底被他的細心折服，看了下時間：「副經理，周家的人應該到了吧。」
程禧輕應，和看過來的肖衡對視一眼。
「今晚可有的鬧了。」
正說著，樓下一陣騷動。
周老爺子帶著老伴氣沖沖地踏進程家宅邸，儼然是驚聞小孫子重傷住院，前來興師問罪的。
客廳燈火通明，周老夫人率先開口。
「不就是小孩子鬧著玩嗎！」一想到孫子的腿傷，她聲音拔得老高，「至於下那麼狠的手！」
「我呸——」
崔金榮推開正要說話的程老爺子，厚實的棉襖里還穿著睡衣。
她在這坐了兩個小時，聽程家人挑挑揀揀地說了些周聿白從前做過的混事，心說這世上，居然還有比肖衡還難管束的小王八羔子。
合著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安安傷成那樣！你還好意思說是鬧著玩！你哪來的臉啊！」
「我孫子的傷就不是傷了？」
「那是他活該！擱我！我打不死他！」
崔金榮潑辣了一輩子，論嗓門就沒輸過，周老婦人被吼得微怔，才想起來問她是誰。
「我是肖衡他奶奶！」崔金榮說著開始挽袖子，眼睛在四處尋摸，「行啊！鬧著玩是吧！我讓你鬧著玩！」
眼見情況不對，周老爺子將老伴拉到身後，看向程老爺子。
「老程，咱們兩家認識了這麼多年，安安和聿白更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就算他做得不對，也不該被打成那樣。」他沉了口氣，一身久居高位的重怒，「聿白可是賽車手，腿都斷了！」
「斷了能咋的！」
按著崔金榮的賀華年啐罵：「我外甥媳婦兒睡覺呢！你滴溜個蒜瓣腦袋瞎嚷什麼！」
「你！」周老夫人瞪眼，被人捧著活了幾十年，她哪見過這種市井做派，「你們這一家子還真是不可理喻！」
「是我們不可理喻！還是你周家欺人太甚！」
程老爺子在後方陡然一喝，威嚴四溢，屋內瞬間鴉雀無聲。
程文欽最護短，周老夫人沒敢一來就沖他去，私下推了把老伴。
現在爭論對錯還有什麼意義，周老爺子環視一圈，見對方人都到齊了，知道是程家鐵了心要護短。
「老程，既然你要翻臉，那就別怪我不顧幾十年的交情，肖衡把我孫子打成那樣，這個牢他是坐定了！」
「對！這是故意傷害！」周老夫人幫腔，「你還想包庇他嗎？」
聽到這話，肖岳嶙想也不想地往前，卻被卓箐攔住。
「好啊。」她神色冷靜，絲毫不吃威脅，「傷了人就要去坐牢，的確是這個道理，但要論起來的話，周聿白在光天化日之下綁架軟禁我女兒整整七個小時！這筆帳又怎麼算！」
周老爺子料到了，微微眯起眼。
「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多了。」
一道蒼老卻肅穆的嗓音在門廊外響起，卓箐沖周家老兩口冷笑了下，隨即輕喚來人：「爸，您來了。」
周老爺子心一煩。
該死的，卓成英居然來了。
單一個程家不算什麼，但要是卓家也摻和進來，事情定會棘手三分。
何況，卓成英還是穿著卸章的軍裝來的！
「老卓。」周老爺子輕哼，「你今天這麼穿，不合規矩吧。」
卓老爺子半隻腳踏進正團級幾十年，是上過前線，被槍口頂過腦門的人，自然不會被三言兩句的架住。
他沒理會，問女兒：「安安怎麼樣了？」
見卓箐頷首，他才背手轉身，直視周老爺子：「的確不合規矩，那你去檢舉我吧。」
這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看得周老爺子太陽穴一跳。
檢舉卓成英？
笑話。
他的手再長，也難伸到軍隊裡去。
卓成英是中年負傷退役，退的太早，才最後止步中校的，那些現役軍官時時不忘老首長，要是去檢舉，恐怕等孫子的腿傷養好了，這懲罰都不一定能下來。
況且，他這些年能稍稍高看程家一眼，能勉強同意周聿白和程宜的事，也是看在卓成英的面子。
否則程文欽一個暴發戶，有什麼資格和他周侃元平起平坐！
「老卓。」周老夫人不甘心，「聿白那麼敬重你，他現在在醫院躺著，你都不問一下嗎？」
「明著示好裝乖，背地裡卻綁架我的外孫女，他可真夠敬重我的。」卓老爺子沉聲，眼底寒氣乍現，「早知道你倆養出的小孫子是這副臭德行，我都不會讓他登我的門。」
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物扔過去。
小而精的青花硯台。
是上次周聿白送的那方。
「我還真以為，他是學出息了，念著在我跟前和安安一起長大，叫我聲爺爺，孝敬我個生日禮物，合著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周老爺子認出來，意味深長：「老卓，你真捨得外孫女嫁個窮小子？」
他乾脆把話挑到明面上。
若論聯姻，明眼人都會選擇周家。
何況那時私下小聚，他拿話試探，卓成英可是很不滿意程文欽獨斷訂婚的行為，快三十年的親家，都因為這事打起來了。
既然這麼不喜歡肖家那小子，不是明擺著相中了他的小孫子嗎？
周老爺子是這麼想的。
但很可惜，卓成英起初不同意的理由，是因為他壓根就不願意程宜嫁人。
什麼肖橫肖豎周與白白與黑的。
誰也不行。
卓老爺子往前幾步，站在親家身側。
曾經就在這個客廳里，沖對方狂掄拐杖的兩位老人，此刻統一了戰線。
「不捨得。」他說，「但我更不捨得把安安送到你們家，任周聿白那個混帳磋磨！」
冷風嗚嗚穿過廊柱，客廳內的氣氛愈發焦灼。
三位古稀老人針鋒相對。
誰也不敢摻言。
唯有卓箐接了句：「周老先生，但願您小孫子犯過的錯事，只有今日綁架這一樁。」
周老爺子黑著臉。
周家在江綏屹立多年，各界人脈兼備，他倒不怕程卓兩家聯手，也不怕孫子被揪去司法機關。
問題是，值不值。
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到現在，這已經不是他們三個土埋半截的老頭在各自護短了，程文欽明知道他會上門，還特地把兩位親家都攏過來，分明是要一剛到底。
這不是三個人在碰。
而是三個家族在較勁。
真要激化矛盾，把這場風波徹底捲起來，周家再厲害，也不可能一點損失沒有。
昔日維持的表面交好，在這一刻盡數消亡，他獨自站在對立面，並未立刻讓步。
正僵持著。
院外傳來車門關合的悶響。
眾人回頭，是商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