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衡猜到了對方是誰。
亦或者，他永遠都忘不了那個名字。
耳邊風聲呼嘯，猶如鬼號。
他良久不答，崔工在那邊催促道：「小肖，小肖？你還在聽我說話嗎？」
肖衡咽下那口生冷的氣，好半天才找回聲音：「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我說啥了？」崔工不信，「你是不是喝多了？」
肖衡默了幾秒，半轉身。
車窗內，小姑娘正興高采烈地打著電話，估計是在和程老爺子他們報喜。
肖衡眉骨微壓。
看著程宜，他眼眶驀地發酸。
「今天的確喝了不少。」他聲線澀緊，「師父，等我後天到公司再說吧。」
崔工心情大好，損了他兩句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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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衡仰頭，飛快地眨眨眼，臨上車前給張秋寶發了幾條微信。
[我不愛無聊人間]趙燼又找上我了。
[我不愛無聊人間]你最近別接陌生電話。
[我不愛無聊人間]也別讓春穗出門。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張秋寶就把電話打過來了。
趁著程宜沒注意，肖衡往前兩步，右滑接聽，趕在張秋寶開口前叮囑：「你千萬別輕舉妄動，先拖著他，等這幾個月把標書忙完，我回一趟老家。」
「這個狗娘養的！」張秋寶在那端憤慨道，「欺負了你那麼多年不算，這都搬到江綏了，他居然又找上門來！我非得揭了他的皮不可！」
肖衡沉聲：「行了，這事和你沒關係，老實待著。」
說完，他撂下手機回身。
瞳孔卻倏地一震。
程宜早就結束了通話，正單手托腮，在車裡定定地望著他。
最關鍵。
副駕的車窗不知何時滑下來一截。
肖衡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他不確定。
程宜聽沒聽到。
好在下一秒，小姑娘沖他化開抹燦笑，揚聲：「愣什麼神，上車啊。」
肖衡的精神還繃著：「來了。」
晚間，錢嫂做了一桌子菜給他慶喜。
全家人屬程老爺子最高興，喝了點酒，左手拉著肖衡，右手扯著程宜，整整一個小時話就沒停過。
「安安現在有了自己的公司，你也慢慢步入了正軌。」老爺子感慨，「要是柏山在九泉之下有靈，我也算沒辜負了他。」
肖衡心裡裝著事，淺淺一笑，拿起酒杯抿了很小一口作為回應。
「你這一口糊弄誰呢。」程老爺子眼尖，緊著給他添酒，「你爺爺當年可是海量，滿桌子的人都喝不倒他一個。」
「爸。」
程封見肖衡心不在焉的，八成是下午應酬的累了，又不好在長輩們面前找藉口離席，便幫忙解圍：「這麼晚了，就別讓小衡再喝了。」
「就是就是。」
程宜老早就想說了，終於逮到機會，順著爸爸的話借坡下驢：「您和我爸媽繼續熬鷹吧，我倆要回去休息了。」
她拽著肖衡就走，不給爺爺吐槽的機會。
洗完澡已經快十一點半了，程宜坐在妝檯前護膚，手上拍打的動作放慢，眼睛瞄也向趴在床上的男人。
她不在，肖衡一個人時總喜歡趴著睡覺。
這會好像都睡熟了。
她走到床邊，躡手躡腳地掀開被子，還沒等躺下，腰後環來一條手臂，輕而易舉的把她摟進了懷裡。
「……」程宜啞然，「我還以為你睡著了。」
肖衡將下巴墊在她雪白的肩頭，興許是喝了太多酒，他的呼吸比平時重很多，貼在背脊的胸膛滾熱，心跳也快的嚇人。
程宜艱難翻身，撫著他的臉，指腹溫柔地摩挲著：「是不是很難受？」
肖衡不答，深邃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看來你是真的累壞了啊。」
程宜滿眼心疼，在他乾燥的唇瓣吻了吻：「那就快睡吧。」
剛閉上眼睛，頭頂又落來肖衡壓抑到極點的問詢。
「程宜，你愛我嗎？」
程宜半掀眼皮，好半晌才完全抬起頭看他：「你問這個幹什麼？」
肖衡把她往上帶：「你先回答我。」
好久沒從他嘴裡聽到自己的大名了，程宜默了一會：「我當然愛你啊。」
「那你愛我什麼？」肖衡又問。
程宜頓了頓，噗嗤一聲笑彎了眼睛：「你真喝多了？」
肖衡：「我就是想知道。」
程宜困意缺缺，兩隻手蜷縮在身前，沉思幾秒後才答道：「很多，但你馬上讓我列舉的話，我也說不上來了。」
有如今的愛情加持，她再回看過往，總覺得記憶都被篡改了不少。
連盛夏的第一次見面，好像都沒那麼可怕了。
烙印在她腦海里的那個肖衡。
很好很好。
什麼都好。
也許是第二次見面，兩人被困在水站里，共同聽過的那陣急雨聲，也許是後來譚錦繡請客，蕭瑟昏暗的街邊，將他們一起裹住的那片冷風。
也許，是在海邊遇到的那股離岸流。
事關性命，誰會輕易涉險。
在不確定她是否還活著的情況下，唯有肖衡做好了和她同生共死的準備。
喜歡他什麼。
點點滴滴。
程宜早就數不清了。
「那你呢？」她試著反問，「你愛我什麼？」
肖衡笑了笑，將她緊緊地摟在臂彎里。
問了她，他反倒不說了。
程宜努著嘴：「該你回答了。」
「我也答不上來。」
「幹嘛學我。」
她慢吞吞地往回翻，肖衡沒阻止，等她躺好後，再次輕摟住她的腰：「對了媳婦兒，今年過生日的時候，你許了什麼願望。」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何況程宜壓根沒許。
她切了聲：「不告訴你。」
「這么小氣？」
「誰讓你不陪我過生日的。」
肖衡在她身後苦澀抿唇，安靜片刻，才低聲問：「那第一次呢？」
「什麼第一次？」
「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時候，到底和我奶奶說了什麼悄悄話？」
「也不告訴你。」
程宜這回是故意賣關子，但他很長時間都沒接茬。
「肖衡。」
「嗯？」
「你真的想知道嗎？」
「嗯。」
話音落下，懷裡的人卻陷入了沉默。
肖衡等了一會，小心翼翼喚她：「你睡著了？」
可最先回應他的，卻是那隻伸向他腕骨，用力握住的小手。
「我和奶奶說，我去找你並不是因為婚事，而是我喜歡你，你性格難馴，但是很聽我的話，我希望她可以把你放心的交給我，我一定會看管好你的。」
一字一句落入耳中，肖衡逐漸紅了眼。
他不自覺地收緊手臂，很用力，帶著近乎偏執的貪戀。
「抱太緊了。」程宜咕噥。
「嗯。」
肖衡輕應，手臂卻只鬆了微不足道的一分。
似乎只要再鬆開一些，這份獨屬於他的偏心，就會被老天爺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