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技術標的團隊組建好,肖衡也忙了起來,孫秋梅直接將他分給了小鄒。
一個是自己的得意門生,一個是崔工青睞有加的愛徒。
孫秋梅對這兩人的要求是最高的。
組內十幾位設計師,前後列了無數版外形方案,可每次交到孫秋梅手裡,她永遠都是冷冰冰地吐出那三個字:還不夠。
沒有多餘的苛責,卻比任何批評都讓人壓力倍增。
小鄒這段時間都顧不上回家,成日和肖衡泡在辦公室里伏案打磨,作廢的草稿堆積如山,屋裡連個下腳的空地都沒有。
「呼——」
這天上午,小鄒扶著腰從地上站起來,晃晃手裡的半米長直尺:「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咱倆該不會連年都在這裡過了吧。」
無人回答。
昨晚下過暴雪,窗外刺白一片,小鄒眯著看向桌後的男人。
肖衡比對著新舊方案,正在做更改標記。
握筆的手一刻未停。
抖得厲害。
「你歇一會沒事的。」小鄒皺眉,「哪有你這麼苦熬苦畫的,再這麼下去手腕會受傷的。」
「不行。」
肖衡頭也不抬,許久未說話的嗓音沙啞至極:「我不想拖你後腿。」
小鄒一聽這話就氣笑了。
屁,拖什麼後腿。
恰恰是因為肖衡每次都能拿出更吸睛的創意,自己又專業基本功紮實,能將他的想法完善落實,才把孫秋梅的期待值越拉越高。
老師看到好的,便惦記著會有更好的。
完全奔著榨乾他倆去的。
「小肖,你最近這是怎麼了?壓力太大了?」小鄒近前,靠在桌邊,「我怎麼總覺得你有點不對勁呢?」
肖衡放下筆,不咸不淡地回應:「你可能累出幻覺了。」
無所謂。
小鄒是外人,只要程宜沒覺得他奇怪就好。
看她這兩周的反應和態度,那天的對話,大概是沒聽到。
臨近午休,張秋寶發來微信,肖衡和小鄒打了聲招呼,趕去物業值班室。
推開門。
他微微一怔。
「你慢點吃不行啊,又沒人和你搶。」
張秋寶捧著外帶盒狼吞虎咽,而坐在他對面幫忙遞手紙的,居然是程宜。
見肖衡杵在門口,程宜笑:「才兩天不見,不認識我了?」
他忙著繪圖,泊遠的工作量也不容小覷,兩人你早出我晚歸甚至不歸,算起來的確有兩天沒在家裡照面了。
兩日不見,如隔六秋。
肖衡的眼神軟了許多,挨著她坐好:「你怎麼來了?」
「過來找崔工。」
程宜將另一盒外賣打開,又掰開筷子塞給他:「順便來看看你。」
肖衡挑眉:「順便?」
「好好,特地過來看你的,順便和崔工匯報一下工作進度,行了吧。」
程宜順著他,語氣格外寵溺:「快點把飯吃了,我得回公司了。」
張秋寶詫異:「現在就走嗎?」
這才坐了不到十分鐘。
「嗯,泊遠那邊還有一大攤子事等我處理呢。」
程宜說著站起,剛取下掛在椅背的包,腰身忽然被肖衡抱住了。
清冽又淺淡的白茶香氣。
是她身上的。
肖衡狠狠地吸了一口。
兩天沒見,今晚還要和小鄒一起修改新畫好的草圖,估計又不回去了。
他實在不捨得她走。
可是再不舍,他也必須鬆手。
趙燼的事迫在眉睫,越和程宜待在一起,越有暴露的風險。
誰知剛鬆手。
程宜又重新把他摟回去了。
肖衡怔了下。
試著推,沒推開。
程宜性子軟,平時總喜歡一邊撒嬌一邊往他懷裡鑽,很少這麼霸道。
「媳婦兒?」
肖衡的臉壓在羊絨大衣里,看不到她的表情:「你不回公司了?」
良久,程宜鬆開他,單吐一個字:「回。」
肖衡輕點頭,視線默默地追著她,直到屋門一開一合。
然後轉頭,警惕地看向張秋寶。
「哥,你別擔心。」
張秋寶心知肚明,怯生生地舉起三根手指:「我真的什麼都沒說。」
肖衡蹙眉,滿身疲憊地靠住椅背。
「小衡哥。」
張秋寶難耐垂眼,不停搓弄著指甲兩側的死皮。
「要不然還是和程程姐說了吧。」
「紙里終究包不住火,你瞞不了多久的。」
「趙燼都找上你了,這事程程姐早晚都得知道,反正你當年不是故意的,防衛過當而已,實話實說,讓她幫幫你不行嗎?」
張秋寶一股腦把心裡話全倒出來,但對面的男人半天沒吭聲。
屋裡太安靜了,似乎連空氣都灌滿了重量。
他提心弔膽的抬眼。
渾然怔住。
冬午的陽光直直投射進來。
肖衡雙眼猩紅。
的確,防衛過當四個字,沒什麼不能說的,因為這聽起來就情有可原。
但如果不是呢。
程宜肯定會害怕。
她連聽到一個虛構的可能都已經在打寒噤了,何況這個故事不僅是真的,還遠比她想像中的更加血腥。
張秋寶訥訥地望著他,大氣不敢喘。
肖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精神崩潰到發不出聲音,就那樣紋絲不動的坐著,只有一滴清透的淚,順著鼻樑,無聲無息地滑落。
腦袋裡來來回回,是程宜曾經的那句話。
——這個故事一點都不好笑,為什麼總有人欺負你啊,我更難過了。
那一瞬的怔忡,時至今日依舊清晰。
因為在那一瞬間,他清清楚楚的意識到,他這輩子再也不會遇到程宜這樣好的女孩子了。
他的運氣那麼差。
泥濘、冷眼、委屈、算計,一路摸爬滾打,從未被老天偏袒過半分。
他怕失去。
他受不了。
假如坦白的代價有一半的可能是會被程宜拋棄,那他根本就賭不起。
畢竟活了二十六年。
程宜是他唯一的好運。
肖衡的胸腔酸脹到發疼,一口氣吐得斷斷續續,隨後撐桌起身,遊魂般走到單人床旁邊,將自己重重地摔了進去。
他想睡,睡著了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至少在閉眼的這一秒,程宜還是他的女朋友。
她還在。
張秋寶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光是回憶過往,身上的力氣就跟著泄盡了。
他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開門、關門,最後垂著頭轉身。
視野內出現一雙靴子。
張秋寶懵了兩秒,旋即不可思議地抬頭。
程宜居然就站在外面。
她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