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華年一席話洋洋灑灑地說完,崔金榮站在原地,呼吸一陣急過一陣。
肖岳嶙也沉默了。
那時候,他在外務工被鋼筋砸斷了腿,壓根不知道兒子遭受過這麼嚴重的校園霸凌。
他還以為是肖衡脾氣不好。
尋常打架過了火而已。
殺人未遂。
居然強判了個殺人未遂。
過量的衝擊使得肖岳嶙眼前一黑,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崔金榮更是抖著唇,攥緊心口的位置,指著滿目瘡痍的賀華年。
好半晌,擠不出半個字。
肖岳嶙斷了腿,她趕去外地照顧,爸爸和奶奶回不來,賀華年作為親舅舅委託出庭,竟然將真實結果瞞了整整九年。
「你不是說……判決書連著傳票都弄丟了嗎?」崔金榮紅著眼,「我後來要去法院補辦,你千攔萬阻的,說麻煩,說小衡看了肯定傷心,合著是這麼一回事,我、我就該抽死你,你倆居然瞞、瞞……」
說到這裡,崔金榮一口氣提不上來,身子癱軟,徑直往後栽。
「媽!」
「奶奶!」
眾人手忙腳亂的接住崔金榮,商望看了看,讓人趕緊叫醫生過來。
半小時後,一位護士走進休息室,輕聲告知:「老人家情緒過激,一時心臟受不住暈倒了,沒什麼大事,正休息呢。」
程老爺子頷首:「好。」
門關上,屋內一行人陷入死寂。
賀華年早在等待期間將外甥這些年的遭遇盡數告知,卓箐思忖片刻,看向面無表情的女兒:「安安,你是怎麼打算的?」
程宜抬頭,斬釘截鐵的語氣。
「我要去一趟榆城。」
卓箐猜到了,又聽身旁的程封說:「那就等小衡能下床走動了,爸爸陪你一起去,再帶上華年,看看能不能把這案子翻了。」
程宜早在下午拿到案宗時就做好了打算,於是搖了搖頭。
「現在正是備標的關鍵階段,先不說公司離不開人,這四處有多少眼睛正盯著程氏出錯呢,肖衡的名字又在設計師名單里,必須得在正式唱標前把案子翻了,否則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被對家拿來做文章。」
「你們誰也不能走,我自己帶著律師和舅舅去榆城,唱標前,泊遠還有兩個月的空檔,要是等到年後,恐怕連我也走不開了。」
聽完她的想法,卓箐略有錯愕,盯著女兒的眼神也逐漸複雜。
或許是覺得程宜長大了,也或許是覺得她一個女孩子,獨自面對趙燼實在是太危險,總之做媽媽的肯定第一個不同意。
「你……」
「卓阿姨。」
商望忽而出言:「安安說的沒錯,要把這件事徹底搬出來,最好別由程氏核心高層出面,這種時候卷進官司里會有很大的隱患。」
他說著,不著痕跡地瞄向程禧。
程禧當然放心不下妹妹,回視著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商望心知肚明,口吻平靜地承諾:「不如這樣吧,我讓我的助理陸誠帶人跟著安安,後續的法律流程,都由周氏來經手。」
程宜怔了怔:「大哥?」
商望淺淺一笑,寬掌在她頭頂輕拍。
「這沒什麼。」
程宜還是過意不去:「可是我今晚已經麻煩你很多事了。」
商望並不介意,反倒把麻煩往自己身上攬:「原本也是以我的名義去調的案宗,何況我說過,家裡家外有幫得上的,儘管開口。」
最關鍵。
他算是欠了肖衡一通電話。
這回就當還了。
程老爺子想了想,神色嚴峻:「小望,這次的事,是我程文欽欠了你一個人情。」
商望向長輩們點頭,拿著手機出去了。
不多時,程宜也跟了出來。
為了確保後續的官司百分之百能打贏,托關係讓當地法院儘快受審案子是一方面,律師也必須找個能力極強的。
程宜本想帶泊遠法務。
但是被商望否決了。
「我有個從無敗績的律師朋友,他已經答應儘快過來了,雖然有用大炮打蚊子的嫌疑,但是謹慎一些總沒錯處。」
程宜心下酸楚,吸了吸鼻子。
「謝謝大哥。」
「跟我還客氣什麼。」商望單手抄兜,「趙燼他爸已經死了,榆城的那柄白傘必不會冒著掉馬風險保他,我會提前打招呼,一群烏合之眾,到時候你想怎麼收拾他都可以。」
-
肖衡是隔天下午醒的。
昏睡了十幾個小時,他胸腔里撕裂的鈍痛還未散去,只是沒那麼錐心刺骨了。
細微掀睫。
程宜正坐在床邊。
想到昨晚的事,肖衡沒有冒然出聲,還想趁著她沒注意重新合上眼皮。
「裝什麼,我知道你醒了。」
「……」
肖衡嗓子啞的厲害:「你一晚沒睡嗎?」
程宜沒接茬,拿起桌邊的水杯,將插在其中的吸管對準他。
肖衡尷尬地抿住吸管喝了兩口。
他還是怕。
而且是另一種怕。
很難形容。
大概是因為程宜的臉色很難看吧。
直到喉嚨的澀意減輕,肖衡才發現了那位正靠坐在對面沙發里的陌生男人。
看年紀處在三十中旬,穿著身妥帖的黑色西裝,長腿交疊,膝蓋上攤著案宗和新調出來的書面庭審記錄。
見肖衡醒了,男人抬起那張清俊的臉,笑吟吟地:「你們小兩口是要先說點悄悄話呢,還是現在就開始。」
程宜直接起身:「辛苦您了。」
她讓開,那名男律師坐在床邊,沒法握手便拍拍肖衡的肩:「肖先生你好,我是負責重審你案子的代理律師,周觀南。」
肖衡微頓:「重審?」
「我看過案宗了。」
周觀南感慨:「你挺能忍啊,要是按照你最初的供詞,這案子定成防衛過當都勉強,他居然給你弄了個殺人未遂。」
再次聽到這四個字。
肖衡唇微動,悄悄睇向旁邊。
程宜環抱雙臂,明著剮了他一眼。
然後慢悠悠的哂他一句。
「真血腥啊。」
「……」
肖衡收回視線。
行吧,看來還是沒消氣。
「知道你老婆好看,但是先別看了。」周觀南說,「你就告訴我,當時在案發現場,你肘擊趙燼之前,他是不是想拿刀捅你。」
肖衡眉心微蹙,遲疑著。
周觀南瞭然:「我知道是你先動的刀,就因為這茬,才給你按了個殺人未遂。」
肖衡藏在被子裡的手蜷了蜷。
回憶呼嘯。
他低聲:「我當時看到那把水果刀,的確是打算……和趙燼同歸於盡算了,但是被人攔住了,刀掉在地上,趙燼撿起來就……」
「那把刀是誰帶來的?」
「趙燼的。」
「妥了。」
周觀南把空白的本子利落一合:「我還以多複雜呢,等著恢復清白身吧。」
肖衡懵了。
這就完事了?
這人是律師還是法師?
「只要他當時意識清醒,目的明確,想用致命性的刀具傷害你,別說把他的眼睛打瞎了,就是那一下把他打死了,你也未必需要負刑事責任。」周觀南用本子在他頭上輕輕的敲了下,「傻小子,這叫無限防衛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