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華年見她面露狐疑,悵然一笑:「你年紀太小了,估計都沒聽說過。」
「以前還沒掃黑,這地方多得是流氓,強逼著老百姓借錢,按手印,今天借你一百,明天就要求你還二百,還不上就來砸玻璃。」
「老太太擔心那幫人對小衡下手,這才帶著我們搬走了,估計這也是後來上門砸的。」
程宜靜靜地聽著,望向其中一扇窗戶,眸光逐漸變軟、變酸。
她似乎透過這扇老舊的窗,窺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小男孩。
彼時的他,眉眼清澈,稚氣未脫,手臂沒有醜陋的傷疤,更不曾背負滔天的冤案,就無憂無慮的和家人生活在這個小院裡。
靜默許久,程宜小心翼翼地問。
「舅舅,肖衡的媽媽呢?」
提及自己的姐姐,賀華年輕嘆口氣,所有怨懟早已被歲月磨平,只剩一抹唏噓。
「我姐跟著我姐夫外出打工的時候……出軌了,她說她不想再過這種一眼望不到頭的苦日子,她後悔嫁給我姐夫了。」
程宜沉默著,沒有指摘什麼。
「別說十幾歲的我了,就是小衡她也不要了。」賀華年說,「那年回來和我姐夫扯離婚證,還特地叮囑,讓小衡以後別去找她。」
程宜被風嗆了下,眼圈泛紅:「那您……」
「我爸媽去世得早,老家那邊早沒人了。」賀華年音色平靜,像是在訴說旁人的舊事一般,「我姐走了,我沒地去,好在老太太捨不得我,把我留在家裡,全當小兒子養了。」
說到這裡,賀華年覺得氣氛太沉鬱,衝程宜神秘兮兮地招手,轉移話題。
「好了,咱們不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老舅給你看個好玩的。」
程宜吸了吸鼻子,乖巧應聲。
午後,手機突然彈出視頻通話,肖衡看到備註,想也不想地接了。
「媳……」
餘下的話全部噎住。
屏幕里,是一處半坍塌的磚牆角,上面抹的土胚也全都脫落了。
肖衡認出來了。
啞口無言。
程宜將手機鏡頭稍微拉近些,沒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肖衡,你老家院子的外牆根,真是你……嗯……上廁所弄塌的?」
「……」
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外甥不說話,但當舅舅的可沒閒著。
賀華年手裡攥著根撿來的樹枝,將那一溜牆面的積雪全都掃下來,罵咧咧地展示。
「你瞅瞅,泥胚全掉了,這小子多缺德,每回就對準磚縫呲,那黃泥本來就糊不瓷實,能禁得住他常年累月的澆水?」
「給你奶奶氣的,有好幾次都想拿刀直接給他剁了,追著他滿院子的跑。」
「真是的,狗撒尿還知道多換幾個地方,這小子就是故意的。」
「……」
賀華年繪聲繪色的。
肖衡全程寡言。
看著他那張逐漸臊紅的臉,程宜笑的捂著肚子蹲下,將鏡頭轉回。
真難得。
肖衡也會害羞啊。
她喘勻氣,正想追問肖衡以前撒尿為什麼不肯換位置,就見他在那邊咬咬牙,氣急敗壞地嚷道:「舅!您差不多得了!」
偷偷帶程宜回老房子就算了。
給她看這個?!
仗著外甥沒辦法從手機里鑽出來,賀華年無賴道:「這不是你小時候最引以為傲的光輝戰績嘛,我給安安看看怎麼了。」
「……」
肖衡心服口服。
這又不是三好學生的獎狀。
亂給她看什麼。
待那股羞赧的熱意消退幾分,他才尷尬皺眉,隨便扯了個藉口搪塞。
「媳婦兒,你別聽我舅舅胡說八道,那是下雨澆塌的,跟我沒關係。」
賀華年的聲音從屏幕外傳來。
「那別地咋沒塌,難不成老天爺下雨就逮著一個地方下啊?」
「……」
肖衡絕望地躺回去。
隔著屏幕,程宜笑眼彎彎。
肖衡的臉又紅了。
他抬臂擋住,好半天才咕噥道:「牆底下原來有個螞蟻窩,總有螞蟻在磚縫那排成一列的爬,我小時候覺得好玩……行了吧。」
「好可憐的螞蟻。」
「……」
但這並不是程宜打視頻的真實目的。
她舉著手機,一路回到屋內。
肖衡住過的那間小屋空的只剩下灰塵,她蹲在門口,將門板拉過來,好奇心爆棚地發問:「肖衡,張思慧是誰啊?」
肖衡頓了下:「啊?」
什麼情況,程宜怎麼會知道他小學女同學的名字。
程宜再次切換鏡頭。
門板後的牆角扔著一盒結滿廢蛛網,干硬開裂還凝霜了的十二色蠟筆。
估計是搬家時落下的。
但要不是這盒蠟筆。
她還真就發現不了那個名字。
[肖衡x張思慧]
一筆一划的用蠟筆寫在門板上,字跡雖然很稚嫩,但足有巴掌大小。
「……」肖衡想起來了,嘴角抽了抽,「媳婦兒,你是福爾摩斯啊?」
「誰讓你把名字寫的這麼大,我又不是盲人。」程宜忍俊不禁,繼而拉長音,「所以這個張思慧到底是誰呀?」
肖衡用指尖輕描著眉尾,臉上也堆滿了無語:「首先,這個不是我寫的也不是她寫的,是小學畢業那天,同學們聽說我下午要搬走,一堆人來找我玩扮家家的時候,我當爸爸,張思慧當媽媽,別的同學順手寫的。」
「其次……我說這盒蠟筆怎麼找不到了,那時候攢好久錢買的,我平時都捨不得用,合著是他們玩完就扔門後了,操。」
害得他後來還被奶奶臭罵了一頓。
「原來是這樣啊。」程宜捧著膝蓋,難以置信地調侃,「你還能扮爸爸?」
肖衡挑眉,大言不慚地:「那是因為你哥從小就長得特別特別的帥,張思慧又是女生里最漂亮的,所以每次都是我倆當爸媽,其他同學當小孩,有問題嗎?」
「嗯,小小年紀就兒孫滿堂了。」
「……」肖衡氣樂了,「別告訴我,你小時候沒玩過扮家家?」
程宜坦然:「玩過啊,而且我也是扮媽媽。」
「那誰扮爸爸?」
「周聿白啊。」
「……」
「我倆的孩子是一隻叫法老的沙皮狗,姥爺從軍區撿回來的,可聽話了。」
「……」
肖衡暗暗罵了一聲。
他就多餘問。
「好啦。」程宜壓根沒當回事,歪歪頭,溫聲細語,「那張思慧現在怎麼樣了?」
「我哪知道。」
「行叭。」
程宜語氣輕快,從口袋裡取出面紙,掐起一根還算完整的蠟筆,在門板上來來回回的蹭,最後艱難留下幾個淺淡的字痕。
「媳婦兒,你寫什麼呢?」
程宜故作神秘,直到肖衡催促,她才將手機鏡頭對過去。
名字還在。
但是前後各加了兩個字。
[程宜x肖衡]
[張思慧x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