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灰濛濛的，風裡帶著一股乾冷，刮在人臉上像細刀子。
曾經覺得很遙遠的婚禮月，竟然一下子就到了。
終於在這天，她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她跟賀肆說自己要是去圖書館，圖書館離她住的地方不遠，坐地鐵三站路，她以前確實經常去，這個藉口天衣無縫。
司機是賀肆的人，但她提前叫了車，說是去圖書館，中途在商場門口換了一輛車。
她算過時間，從換車到機場，四十分鐘，她訂的是下午兩點二十的航班，飛香港，再轉倫敦。
一個小時了，車子已經上了機場高速，再往前開十幾分鐘就能看到航站樓的尖頂。
這一次，這一次她一定能跑掉。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賀肆。
【到圖書館了？】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回了一個字：【到了。】
她手心全是汗，手機又震了一下，賀肆回得很快。【拍張照看看。】
白梔子手指一僵，腦子裡飛快地轉。她以前確實常在圖書館打工，也常在圖書館學習，但她從來沒在圖書館拍照過，相冊里全是文獻和論文草稿，偶爾有幾張綠蘿和窗外的天。
她翻著相冊，試圖找出一張勉強能用的，可翻到底也沒有。
她咬了咬下唇，最後從網上找了一張圖書館閱覽室的圖，角度和燈光都跟還差不多，她截了圖，裁掉水印，發過去。
【在看書，不方便拍。】
發完她盯著屏幕，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手機又震了。
【那我看看你。】
白梔子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個字都沒回。
她知道，這一步走錯了，她不該說在圖書館，不該發那張圖。可現在已經這樣了，她只能賭，賭他信，賭他沒時間去查。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抬頭看前面的路。
機場高速的指示牌在窗外一閃而過，還有十公里，她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快了，再撐十分鐘就好。
手機開始震，貼著腿面嗡嗡地震，震得她整條腿都在麻，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賀肆」兩個字跳得刺眼，是來電通知。
她按了靜音，把手機扣回去。
可那邊的消息一條一條地湧進來，屏幕在腿上亮個不停:
【怎麼不接電話。】
【到底在哪。】
【白梔子】
【你最好別騙我。】
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已經堆了一串未讀。
【圖書館幾點到的。】
【你旁邊坐的誰。】
【拍個照就這麼難？】
【你是不是沒在圖書館。】
最後一條:
【都會騙人了是吧。】
她盯著那行字，呼吸一窒，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打過來，中間幾乎沒有間隔，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整個人被那盞小小的光亮釘在座位上，連動都不敢動。
之後，他又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白梔子，你跑不掉的，現在回來，我就不生氣。】
她直接把他給拉黑刪除了，讓司機開快一點，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見了她滿臉恐懼的淚水，沒多問，踩了油門。
等終於到了機場，航站樓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攤開，玻璃幕牆反著冷光，白梔子下了車，幾乎是跑著進去的，她看了一眼時間，一點五十，還有半個小時。
她鬆了一口氣，腳步慢下來，在人群里找值機櫃檯。
然後她就看見了丁香。
她怎麼會在這裡？
不可能的，妹妹不可能在這裡，不可能她前腳剛走，妹妹就能察覺到不對，然後再跟過來... ../
丁香站在出發大廳靠柱子的地方，穿一件淺色大衣，手裡拿著手機，正在四處張望，然後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準確地落在白梔子臉上。
白梔子全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就是她。
她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跑起來的，她不知道丁香為什麼會在這裡，但她知道不能停，她看見旁邊有個衛生間的指示牌，拐了進去，推開門，鑽進最裡面一格。
她想反鎖，但是這一間衛生間沒有鎖，她剛想換一個，門外就已經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停在洗手台前。
白梔子屏住呼吸。
「姐。」
丁香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笑，慢悠悠的。
「我知道你在裡面。」
白梔子攥緊了包帶，指甲掐進掌心。
「你出來吧，別躲了。」
白梔子閉上眼，額頭抵在門板上，渾身都在抖，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丁香既然跟到了這裡，就說明她早就知道。
外面突然沒了動靜，時間過去二十多分鐘，白梔子茫然的微微直起身，不知所措的深深呼出一口氣，外面... ...外面是不是沒人了，丁香是不是去別的地方找她了?
然而下一秒，門就從外面被踹開了，丁香舉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定位界面，一個綠點，一個紅點，兩個點重在一起。
"找到你啦。"
難怪。
難怪之前每次賀肆都能找到她，原來是丁香，是丁香趁她不注意的時候，給她的手機裝了定位。
「你……」 白梔子聲音發啞，「你想幹什麼。」
丁香歪了歪頭，把手機收起來，語氣輕飄飄的：「姐姐，我想跟你永遠在一起呀。」
她晃了晃手機，屏幕上的綠點和紅點並在一起，像一對親密的雙胞胎。
白梔子的膝蓋軟了一下，她扶住門框，整個人幾乎站不住。她看著丁香那張熟悉的臉，聲音碎得幾乎拼不起來：「丁香，你……你幫幫我。」
丁香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我求你了。」 白梔子往前一步，伸手去抓丁香的手，指尖冰涼，攥得很緊，「你就看在我們姐妹一場的情分上，放我走，我不能嫁給他，我不喜歡他，我的人生會毀掉的。」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丁香的手背上。
丁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起頭，看著白梔子哭得通紅的臉，慢慢地，笑了一下。
「可是，」 她慢悠悠地說，「你之前都不想理我呢，你真的在乎我嗎，為什麼不願意永遠留在這裡。」
白梔子愣住了。
「你要是嫁給賀肆了，他就不可能再讓你出國了，我們也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呀。」
白梔子攥著她的手，哭得整個人都在抖：「丁香，我求你了…… 你不明白... 我的人生會被毀掉的，我不想嫁給我不喜歡的人，也不想跟他在一起一輩子，他是個瘋子啊。」
她埋首妹妹的肩膀，手指攥著她的衣袖，「你愛我嗎，丁香，你還愛姐姐嗎。」
丁香沒動，手機垂在身側，屏幕還亮著: "愛的呀。"
「對不起，我當初不該丟下你一個人，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我是跟家裡鬧翻了，我沒想過不管你，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丟下你的。」
「我以後去哪裡都帶著你，我們一起去國外，好不好?」
她說著，手從丁香的衣袖往上挪，想去夠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丁香沒躲。
她只是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把手機舉到白梔子眼前。
屏幕上亮著微信聊天界面，聯繫人備註只有兩個字：賀肆。
丁香的拇指懸在屏幕下方，停在一個按鈕上面。那個按鈕是「發送定位」。屏幕上的輸入框裡，已經選好了當前的位置信息，精確到這家機場衛生間的坐標。
「丁香... ...」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姐姐別怪我。」 她說，語氣輕飄飄的，「你當初丟下我的時候，也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拇指按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位置已發送。
「啊哦，對不起呀。」 丁香低下頭，湊近白梔子的耳邊，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幾乎病態的笑意，「姐姐，你的人生，好像被給我給毀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