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邊境的小鎮叫洛克比,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一個像樣的標記。
白梔子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還以為夏渢在開玩笑 ,洛克比,聽起來像某個恐怖襲擊的發生地,冷冰冰的,帶著一股子不詳的味道。
可等他們真的到了這兒,她才發現這個鎮子比名字更荒涼。
靠海,風大,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晴天,鎮上只有一條像樣的街,兩家小賣部,一個郵局,還有一個每周只開三天的集市。
他們租的那間老房子在鎮子最邊上,背靠一片亂石灘,門前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連路燈都沒有。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耳朵不好使,眼睛也花,收了現金就把鑰匙給了他們,多餘的話一句沒問。
夏渢不僅負責出去買東西,也負責出去掙錢。
他們還需要一筆錢,才能付得起偷渡的船費。
夏渢會畫畫,這每天清早出門,背著那個從國內帶來的舊畫夾,走很遠的路去鎮子另一頭的集市,找個角落坐下來,給人畫速寫,一張五鎊,有時候十鎊,看客人心情。
她像一個妻子,每天等著他回來,提前把飯做好。
但她的心裡還是很不安,一天不離開這裡,就多了一絲被發現的風險。
之後,她想幫夏渢賣畫,好快點湊夠錢,就裹上圍巾,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穿了件厚大衣,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鎮上的集市在街尾,只有幾個攤位,賣些自家種的菜、手織的毛衣、還有不知道從哪個倉庫翻出來的舊貨。
白梔子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把夏渢的畫一張一張擺開,然後蹲下來,低著頭,等著有人路過。
她不敢看人,只敢看地,地上的石板縫裡長著青苔,綠油油的,被風一吹就輕輕地晃。她盯著那些青苔看,看了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的腿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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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無意識抬起頭,看見電線桿上貼著一張紙,渾身猛地一顫。
那張紙不大,被風撕了一個角,可上面的照片很清晰。照片裡是一個女人,黑頭髮,眼睛很亮,嘴角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那是她。
白梔子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電線桿才站穩。
看了半天,她才伸出手,把那張尋人啟事從電線桿上撕下來,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中文英文都有,寫的是「失蹤人口」,留的聯繫方式是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號碼。
可她知道那是誰的。
她連忙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他們得趕緊走了。
這個小鎮已經是他們能找到的最偏僻的地方了,可賀肆還是找過來了。他一定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排查了一遍,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一個一個地篩,一個一個地翻。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的,可能是監控,可能是那個利物浦的船夫,可能是任何一個她沒注意到的細節。
她想把畫收進畫夾里,可就在這時候,她聽見了車聲。
幾輛車,從街那頭開過來。
不是鎮上那些破舊的皮卡,那幾輛豪車很氣派,停在集市入口,車門一扇一扇打開,下來幾個穿西裝的人,個個身材高大,面無表情,像一群西裝暴徒。
然後最後一輛車的門開了。
下來一個男人。
西裝革履,背頭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身材高大,英俊逼人,他站定的那一刻,整個集市都安靜了。鎮長從街那頭小跑過來,臉上堆著笑,伸出手,彎著腰,嘴裡說著什麼。
世界級的財閥,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的。
白梔子的手指僵在畫夾上,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哪怕隔了這麼遠,哪怕他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她也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走路的姿勢,那個抬下巴的角度,那隻隨意插在口袋裡的手,她太熟悉了。
她曾經在無數個夜晚裡夢到過這個男人,夢到他站在她床邊,低著頭看她,嘴角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笑。
不會這麼倒霉吧。
好不容易出門一次,就撞到槍口上了?
她安慰自己,說不定也只是幻覺呢,世界上長得相似的人是很多的。
不管了,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低下頭,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一張一張的把攤在地上的畫給抽走,手顫抖得幾乎拿不住畫夾,滿腦子都是快點,再快點。
但忽然,一隻鋥亮的,黑色的皮鞋,輕輕踩在了她正要抽走的畫上。
她僵住了。
皮鞋的尖尖正對著她,踩得很輕,可她不敢動頭,甚至不敢呼吸,眼眶迅速泛紅,視線變得模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可她不敢讓它們掉下來。
她聽見那個人蹲了下來。
陰影輕輕將她籠罩住,帶著一股她無比熟悉的味道。那個味道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噩夢裡,冷冽的,帶著一點雪松的氣息,還有淡淡的煙味。
「梔子。」
他的聲音慢條斯理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掌控一切的笑意: "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