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你那蓮花遞過來,我掰開花瓣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抄上,先生就轉過身來了。蓮花擺在桌上,我嚇得一整堂課都沒敢動,手心全是汗……」
此時,殿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弄玉的聲音在簾外響起:「娘娘,二皇子到了。」
「進來吧。」安臨昭應道。
就在帘子被掀開,晏琮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殿內宮女太監跪下行禮的時候,安臨昭借著寬袖遮掩,指尖一彈,一枚折得極小的紙團,精準地滾過兩人之間那短短的空隙,落入安臨硯垂落在地的袍角陰影之中。
安臨硯迅速起身,向前一步跪了下去,就在他膝蓋觸地,身體前傾的瞬間,他的指尖一探一勾,紙團便已捲入他掌心,被攏入袖中。
晏琮已邁步進殿,規規矩矩地站定:「兒臣給母后請安。」
「臣,安臨硯,見過二皇子。」
安臨昭見安臨硯收了紙團,心中一定,她嘴角含笑:「琮兒,快過來,二弟也起來吧。」
琮兒行過禮,聽話地走到安臨昭身邊,安臨昭溫柔地握住他的小手。
安臨昭引他看向已站起身的安臨硯,溫聲道:「琮兒,從今日起,便由二舅舅入宮教導你讀書習字,你要恭敬受教,可明白?」
晏琮抬起小臉,看向安臨硯。
眼前這個二舅舅,長得是非常好看的,甚至比大舅舅還好看些,可是……
琮兒有些委屈地仰頭看向安臨昭:「母后,為什麼不是大舅舅教琮兒?琮兒……琮兒聽說,大舅舅學問最好。」
沒等安臨昭回答,殿外珠簾輕響,伴著一聲笑意盈盈的請安:「皇后娘娘金安。小妹聽聞二哥哥今日入宮,特來問安。」
這張臉,生得像她的母親趙小娘,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尤其像。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
安臨舒比她小七歲,剛學會走路時,總喜歡跟在她和安臨暄後頭跑。跑得跌跌撞撞的,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嘴裡喊著「姐姐等等我」。
那時她還會回頭,把那小小的身影扶起來,拍拍她膝蓋上的土。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母親死後。
趙小娘成了父親的解語花,安臨舒也跟著水漲船高。她開始穿漂亮的衣裳,戴精緻的首飾,走路時趾高氣揚,看人時眼睛裡的東西一點點變了。
後來那小小的身影,就再也不追著她跑了。
上一世,安家倒台,安臨舒依附著程玥兒,竟然活了下來。活到了什麼時候,她不得而知。
安臨舒先向安臨昭行禮,又笑盈盈地對安臨硯喚了聲「二哥哥」,最後才將注意力落到琮兒身上,她彎下腰,伸出手去捏琮兒的臉蛋,語氣親昵極了:「琮兒也在呀,幾日不見,好像又長高了些呢。」
琮兒在她伸手時,小臉上委屈神色淡了些,身體也沒有躲閃,反而仰起臉,任由她的手碰到自己的臉頰,十分親近,甚至帶著點依賴地叫了聲:「姨母。」
安臨昭心中刺痛,前世,就是這份由安臨舒處心積慮營造出的溫情,一點點蠶食了琮兒對她這個親生母親的依賴與信任。
安臨舒得了回應,臉上的笑容更盛,她看向安臨硯,用她那甜膩的嗓音喚道:「二哥哥!」
她一邊說著,一邊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抓安臨硯的袖口,動作親昵。
安臨硯在安臨舒的手即將觸到他衣袖的瞬間,手腕一旋,身形隨意地側了半步,恰好讓那隻手落了個空。
安臨舒的手僵在半空,面上有些掛不住,但很快被她掩飾過去。
「這家裡的老頭子總罵我沒規矩,野慣了,可我今天看著,安婕妤也挺隨性的,不虧是我妹妹。」
「二哥哥這是什麼意思?」
「你進皇后娘娘這鳳儀宮,就跟回你自己屋裡一樣,不知道通報嗎?」
「那是我和長姐的關係好!」
「再說琮兒,他可是皇子,你這上手就捏臉……我這麼個不著調的舅舅,都知道見了皇子要先行禮,畢恭畢敬。你倒好,這也就是長姐寬和,不計較。」
「我,我那是疼琮兒……」安臨舒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一臉委屈。
「還有剛才,你這『二哥哥』叫得親熱,手也伸得利索。這一屋子宮女太監可都看著呢,你一個宮妃,上來就拉扯外臣的衣袖,安婕妤,你入宮時日也不短了,這規矩……」
安臨硯還不罷休,最後總結般搖搖頭,對著安臨昭嘆道:「長姐,我看您以後也別光教訓我沒規矩了。這宮裡頭的規矩啊,怕是得多講講,省得有些人……疼孩子過了頭,忘了自己的身份。」
安臨昭心中那口悶氣散了大半:「舒兒,你二哥哥雖然說話隨意,但道理卻不差。宮有宮規,尊卑有序。你對琮兒的疼愛之心本宮知曉,但言行舉止,還需時刻謹記身份。」
安臨舒咬牙點頭:「是……臣妾知錯,謝皇后娘娘教誨。」
「都坐吧。」
安臨舒坐下後,目光在安臨硯和琮兒之間轉了一圈,捂著嘴輕笑:「二哥哥能教導琮兒,真是再好不過了。二哥哥最是和氣有趣,琮兒定然喜歡。」
這話聽著是夸,實則暗指安臨硯只會玩樂,不堪重任。
她又看向安臨昭憂心道:「只是……長姐,我聽說,大哥已經去教導大皇子了。大哥那樣的人才,去教大皇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外頭不知情的,怕是要誤會大姐不疼愛琮兒,把最好的先生讓給了別人呢。這話傳出去,對大姐和琮兒都不好。」
她一副為姐姐著想的模樣,話里話外卻是藏不住的挑撥。殿內侍立的宮人雖不敢抬頭,耳朵卻都豎了起來。
安臨昭還沒說話,安臨硯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安臨舒臉色一僵。
安臨硯面帶笑意開口道:「三妹啊,怎麼光長年紀不長心眼,還是這麼喜歡搬弄是非。皇后把大哥讓給大皇子,那是皇后娘娘顧全大局,彰顯皇家和睦。到你嘴裡,就成了不疼兒子,你這挑撥離間的功夫,倒是越發嫻熟了。」
他話說得直白難聽,安臨舒的臉瞬間漲紅,又驚又怒:「二哥哥!你怎可如此污衊我!我是一片好心……」
「好心?」安臨硯打斷她,不再看她,轉而蹲下身,與晏琮平視。
他臉上重新掛起燦爛又有點痞氣的笑容,「琮兒,告訴二舅舅,你是喜歡跟著一個整天之乎者也、板著臉讓你背『大學之道』的先生呢,還是喜歡跟著一個會教你認星星、辨草藥、講邊關趣聞、甚至……教你做小彈弓打樹梢酸果子的先生?」
晏琮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小臉上露出掙扎。
他偷偷看了一眼母后,見母后並未露出不悅,反而眼神溫和,膽子便大了些,小聲說:「彈弓……」
「對嘍!」安臨硯一拍大腿,「讀書很重要,但認識這天地萬物、懂得靈活應變、知道怎麼讓自己快活又不受欺負,同樣重要。跟著二舅舅,咱們書上要讀,這書外的學問,更要學!保證比你大舅舅教得精彩十倍!」
他這話說得恣意灑脫,晏琮眼中漸漸亮起好奇的光彩。
安臨舒被晾在一邊,臉色紅了又白,她沒想到安臨硯會這麼直白地奚落她,更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籠絡琮兒。
她勉強笑道:「二哥哥還是這麼愛說笑。琮兒是皇子,學業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