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杜玉蘭面前,瞬間變了個人似的。
腰一叉,下巴一抬,眼睛斜睨著,嘴裡仿佛真在嗑瓜子,說話又快又脆:「『哎喲喂,你們聽說了沒?那孟家小子整天抱著本書,裝模作樣的!要我說啊,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窮酸一個!我看他啊,心裡指不定盤算著攀哪家高枝兒呢!』」
字字清晰,語調市井,眼神活靈活現,活脫脫一個愛嚼舌根的長舌婦。
亭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呆了。
誰能想到,平日裡端莊雍容的皇后娘娘,竟能演得如此惟妙惟肖!
安臨昭瞬間收起所有表情,恢復雍容氣度,仿佛剛才那個市井婦人從未存在過。
她看向杜玉蘭,語氣平靜:「看到了嗎?這才叫『演』。杜充儀,你方才那樣子,不像搬弄是非,倒像心中有鬼。」
杜玉蘭臉色煞白,腿一軟,幾乎站不穩。
晏楚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驚艷。
戲繼續演。
在皇后的示範後,杜玉蘭硬著頭皮學了幾句,雖然依舊僵硬,總算勉強過關。
最後一幕,孟母三遷後,孟子終成一代大儒。琮兒站在台中央,一襲青色儒衫,朗聲誦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童聲清越,字字鏗鏘。
林盡染站在他身後,眼中含淚,滿是慈愛與驕傲。
月光如洗,灑在這一大一小身上,畫面溫馨動人。
戲畢,片刻寂靜後,掌聲響起。
安臨昭親自走下主位,早有宮人捧來兩件斗篷。她先為琮兒披上,又為林盡染系好,動作溫柔細緻。
「演得好。」她摸摸琮兒的頭,「琮兒,可明白孟母為何三遷?」
琮兒認真道:「兒臣明白。環境能改變人,所以要擇善而居,近君子,遠小人。就像二舅父說的,看一個人,不僅要看他本人,還要看他身邊的人。」
他說著,目光掃過一旁狼狽的杜玉蘭三人。
安臨昭欣慰點頭:「說得對。為人母者,當為子女計深遠。為人子者,當明辨是非,親賢遠佞。」
她轉身,看向晏楚:「陛下,這齣戲,可還入眼?」
晏楚看她一眼,眼神複雜。
「皇后用心良苦,」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朕心甚慰。」
晏楚目光掃過還穿著粗布衣裳,滿臉羞愧的三人。
太后忽然在此時開口了:「皇后方才所言,皆是正理。」
殿中人全部聽太后繼續說:「杜充儀口出『輕賤百姓』之言,非但有失妃嬪體統,更是忘了祖宗以仁德立身的根本。罰你抄寫《民本論》百遍,好好思過,好好將心沉一沉。」
她目光轉向安臨舒,對自己弟弟這個庶出的女兒萬般看不上,這次終於找到機會敲打:「安婕妤言行失矩,損及中宮威嚴,就將《內訓》中『敬順』、『謹言』、『事上』三章各抄二十遍,送至鳳儀宮。皇后若覺字跡潦草、心意不誠,便罰她重抄至滿意為止。」
晏楚點頭:「母后思慮周全。便依母后所言。另,三皇子晏珅,移居之事暫且不必再提。季修媛既管教不力,就讓他繼續在謹訓堂多學些時日規矩吧。待珅兒出了謹訓堂,朕會另行擇一穩重妃嬪,代為教導撫養。」
季修媛身形一顫,終是癱軟在地,連謝恩的氣力也沒有了。
聽晏楚這麼說,安臨舒的眼睛都亮了。
安臨昭和太后對視了一眼,險些氣樂了。自己這個二妹,真是惦記著琮兒還不夠,現在是個皇子就惦記著。
安臨舒低下頭,方才那點希望早已被羞恥和絕望取代。
安臨昭心想,自己那二妹,怕是此刻心裡跟油煎似的吧,也好,讓她清醒清醒,認清自己的地位,別總是痴心妄想。
戚瑤心中冷哼一聲,這三個廢物,真是不中用,隨即目光又看向安臨昭,一副同她不死不休的樣子。
安臨昭自然是注意到了戚瑤的恨意,她勾了勾嘴角。
晏楚起身走到琮兒面前,親自解下腰間一枚羊脂玉佩,掛在琮兒腰間:「琮兒今日表現很好,賞南海明珠一斛,雲錦十匹,另准你隨安臨硯出宮遊學三日。」
又對林盡染道:「林昭儀慈母之心,朕都看在眼裡。賞玉如意一對,東珠十顆。」
林盡染喜極而泣,跪地謝恩:「臣妾謝陛下隆恩!謝皇后娘娘!」
就在此時,安臨昭目光溫和地看向林盡染:「今日中秋團圓,想必林昭儀也格外思念父親吧,林家滿門忠烈,林昭儀又如此賢德慈愛,堪為後宮表率。」
晏楚聞言,神情微動,似被勾起了回憶。
他看著林盡染,眼神柔和了些許:「林愛卿忠勇,朕從未忘懷。林昭儀,」他思索了一番,「自即日起,晉為淑妃,賜居長春宮主殿。以慰林愛卿在天之靈,亦彰你撫育公主之功。」
一直死死盯著安臨昭和女兒的戚瑤,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啪」一聲斷了。
長春宮是她住了多年的地方,淑妃,那是她被褫奪的封號,還有她的女兒,這一切,都是她的!
「不!」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聲響了起來。
戚瑤像瘋了一樣從座位上彈起來,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手指顫抖地指著林盡染,又轉向安臨昭,眼中布滿血絲,涕淚橫流,儀態全失:「安臨昭,是你!都是你算計好的,你讓這個賤婢搶走了我的女兒!現在你又搶走我的妃位,你好毒的心腸,陛下,陛下您看看她……她才是這後宮最歹毒的人!她害我失了女兒,林盡染,你個賤人,你不過是我的一個賤婢,你也配住長春宮,你也配叫淑妃,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她狀若瘋癲,嘶吼著就要撲向林盡染,被眼疾手快的太監死死攔住。
她掙扎著,踢打著,頭上的釵環散落一地,衣衫凌亂,哪裡還有半點昔日淑妃的驕矜模樣,活脫脫一個市井瘋婦。
殿內一片譁然,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晏楚的臉色瞬間陰沉。
「放肆!戚氏,你咆哮御前,污衊中宮,詆毀新晉妃嬪,形同瘋魔,毫無妃嬪之德,看來禁足思過於你毫無用處!來人……」
他話音一頓,下月便是太傅六十壽辰,此時若嚴懲其親孫女……
晏楚強壓怒意:「戚氏言行無狀,驚擾聖駕,實不堪為嬪御表率。即日起,閉門思過,若再不知悔改,朕絕不容情,帶下去!」
「陛下,陛下!安臨昭她害我,是她害我啊!」戚瑤被太監半拖半架地往外拉,雙腳胡亂蹬踹。
杜玉蘭、安臨舒、季知予三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癱軟在座位上,連頭都不敢抬。
安臨昭坐回鳳位,心中想道:
晏楚顧念著戚太傅的壽辰,不想在此時讓恩師難堪。
也罷,就讓戚瑤再在凝霜閣多待幾日。
下月便是戚太傅六十大壽,她倒要看看,戚家倒台以後,區區一個戚瑤,還能掀起多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