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有人與敵國勾結,欲害你父親,我們便將計就計,讓你父親佯裝受傷,實際設好圈套,等北夷自投羅網,再一網打盡。」
商戎完全呆住了,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可……可戰報上……」
「戰報是真的,但傷是假的。」安臨昭握緊她的手,「你父親確實中了埋伏,但早有防備,傷勢不重。之所以傳出『重傷危殆』的消息,是為了讓他們以為得手,放鬆警惕。」
商戎下意識的脫口而出:「那……那您為什麼不告訴我?」
安臨昭有些歉疚:「因為要騙過敵人,先要騙過自己人。你性子太真,若事先知曉,在面對陛下、在面對可能窺探的耳目時,你的悲憤不會如此真實。唯有連你都當真了,這齣戲才算演得圓滿。」
她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方乾淨的絲帕,輕輕擦去商戎臉上的淚痕:「對不起,戎兒。讓你這麼傷心……是我的錯。」
商戎怔怔地看著她,忽然「哇」一聲哭了出來。
她一把抱住安臨昭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娘娘……您嚇死我了……我以為我爹真的要死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安臨昭眼眶也紅了,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會的,等這事了結,他便會凱旋迴朝,說不定還能再升一階。」
商戎哭了好一陣,才漸漸止住,從她懷裡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卻咧嘴笑了:「那我現在還得繼續裝難過嗎?」
「要裝。」安臨昭正色道,「從今日起,你便在鳳儀宮『禁足思過』。我會對外說你悲痛過度,病倒了,需要靜養。這期間,你不得見外人,飲食湯藥皆由鳳儀宮經手。直到邊關捷報傳來。」
商戎重重點頭:「我明白,我一定裝得像!」
安臨昭看著她亮起來的眼睛,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拉著商戎起身:「走,先去洗把臉,我讓小廚房給你做糟溜魚片。這次管夠,就當給你壓驚。」
商戎破涕為笑,跟著她往內殿走,走了幾步,忽然小聲說:「娘娘,謝謝您。」
安臨昭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商戎眼睛還紅著,卻笑得真誠:「謝謝您護著我」
安臨昭心中暖流淌過,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離戚太傅壽宴還有三日。
鳳儀宮的燭火燃到深夜,安臨昭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邊攤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弄玉端著安神的湯藥進來,見她神色倦怠,輕聲道:「娘娘,早些歇著吧。」
安臨昭嘆了口氣:「這兩日總覺得乏,夜裡也睡不踏實。明日傳周太醫來請個脈吧。」
「是。」
第二日午後,周尋提著藥箱,隨弄玉進了鳳儀宮。
請過脈,周尋垂首道:「娘娘脈象平穩,只是思慮過重,心神不寧。臣開一劑安神的方子,娘娘睡前服用,靜養幾日便可。」
安臨昭點了點頭,示意弄玉退到殿外守著。
殿內只剩兩人。
她起身,走到書案後,從屜中取出一隻封好的信箋,遞到周尋面前。
「本宮有一事,要勞煩周太醫。」
周尋躬身接過:「娘娘吩咐。」
「孫老大人府上,周太醫可去過?」
周尋一怔,隨即會意:「下官……與孫府並無往來。但若娘娘有命,下官自當登門。」
「孫良娣當年的死因,周太醫心中有數。」
周尋低聲道:「是。」
「那就勞煩周太醫,走一趟孫府。將孫良娣當年死亡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訴孫老大人。還有這個。」她指了指信箋,「這裡是周太醫之前交給本宮的脈案和屍檢結果,還有本宮寫的一封信。務必親手,交到孫老大人手中。」
周尋抬起頭,與她對視一眼。
他沒有問信里寫了什麼,只是鄭重地躬身,深深一揖。
「娘娘放心,下官定當辦妥。」
安臨昭點了點頭。
「去吧,小心些。」
周尋將信箋貼身收好,提起藥箱,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安臨昭獨自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深秋的天色。
沒過多久,弄玉掀簾進來,走到她身側,低聲道:「娘娘,周太醫走時,管奴婢要了一根火摺子。」
安臨昭輕輕笑了。
「他是想,萬一路上出了什麼意外,好燒了本宮寫的那封信。」
弄玉一怔,隨即瞭然:「他倒是心細。」
安臨昭唇邊的笑意深了些。
「嗯,倒是個靠得住的。」
戚太傅六十大壽,是入秋以來京城最盛大的一場宴席。
聖駕親臨,百官雲集,戚府門前車馬如龍,紅綢從正門一路鋪到二堂,連兩株百年的銀杏上都掛了綴金絲的彩燈。這等榮寵,滿朝文武誰不羨慕。
安臨昭端坐在鳳輦中,透過垂簾的縫隙看著戚府漸近的飛檐。
她的手邊放著一隻紫檀木匣,匣中是一套裝幀雅致的詩集。
戚太傅從二十歲到六十歲的詩作,整整四十年的,由安臨昭親自命人搜羅、抄錄、校勘,分卷裝訂,每卷扉頁空著,呈上御前,請晏楚御筆題簽。
這份壽禮,貴重不在金石珠玉,而在「用心」二字。
晏楚看過,果然動容。他說:「皇后有心了。太傅一生治學,最看重的便是這筆墨傳世。」
安臨昭當時垂眸淺笑,答的是:「臣妾不過是想,金銀有價,唯有詩文德行,方能彰顯太傅三朝老臣的清望。」
晏楚贊她思慮周全,她當然周全。
這本詩集裡,收錄了戚太傅每一首感懷師恩,追憶先帝的詩,也收錄了他每一首訓誡子孫,倡言清廉的詩。
字字珠璣,句句風骨。
御輦在戚府大門停下。
弄玉上前攙扶,低聲道:「娘娘,承恩和幾個內侍已經先進去了。」
安臨昭輕輕「嗯」了一聲,借著弄玉的手穩穩落地。
「陛下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隨聖駕一同前來的,還有當朝宰相,蘇彥。
蘇相今年四十有五,他穿著一身藏青色暗紋錦袍,腰間束著玉帶,從頭到腳收拾得一絲不苟,連鬢角那幾根白髮都梳得整整齊齊,妥帖地壓在冠下。
此刻,他正站在人群前列,唇邊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顯得過於熱絡,也不至於讓人覺得冷淡。
賓客紛紛跪地,戚承澤亦撩袍跪倒,蒼老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臣戚承澤,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陛下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千歲!」
安臨昭目光落在了戚太傅身後跪著恭迎聖駕的身影上。
戚嵩。
那個在冷宮裡,將她按在身下的畜生。
他年過四十,面容端正,此刻正隨其父跪在最前,姿態謙恭,世家風度十足。
可安臨昭的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輕輕一顫,但她隨即站直了脊背。
看著他謙卑跪伏的姿態,看著他恭敬叩首的模樣。
碎屍萬段
她在心中默念這四個字,前世剩最後那一口氣,念了無數遍。
現在,這個人就在她面前。
晏楚親自扶起戚承澤:「太傅快快請起。今日是太傅壽宴,不用行此大禮。
戚承澤眼眶微紅,反握住晏楚的手,聲音哽咽:「陛下……陛下親臨,臣、臣何德何能……咳咳……」
據說戚承澤早年間受過傷,傷了肺,落下了咳疾,一直未能痊癒。
「老師教導朕二十餘年,朕無一日敢忘。」晏楚扶著他往正堂走,語氣溫和,「今日朕以弟子之禮,為老師賀壽。」
戚承澤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