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元老,兩朝重臣,先帝曾贊他「國之柱石」。他在朝四十餘年,歷經三帝,門生故舊遍天下。三年前,他最疼愛的孫女孫良娣在太子府暴斃,他悲痛欲絕,當場嘔血,從此稱病致仕,閉門不出,再不問朝事。
可此刻,他還是來了。
孫老大人一步一步走向正堂中央,目光沒有看滿堂賓客,直接落在戚承澤身上。
晏楚也站起身來,理了理龍袍,走下御座,迎上前去。
「孫老大人。」晏楚的聲音里滿是敬意,他行了一個晚輩之禮,「您老人家怎麼來了?」
孫老大人稍稍側身,避開了皇帝的全禮,只受了半禮:「老臣山野之人,不敢當陛下如此大禮。」
他的目光轉向戚承澤,嘴角扯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老臣今日來,是給老友祝壽的。」
戚承澤此刻也已起身。他面上的從容依舊,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顫動。
「孫兄......」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三年不見。」
「是三年零三個月。」孫老大人糾正他,「恕為兄冒昧,不請自來。」
戚承澤沒有說話。
安臨昭聽他這麼說,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不請自來,那他是怎麼進來的?
戚府今日的守衛,她親眼所見,里三層外三層。
孫斌稱病致仕三年,閉門不出,與朝中眾人早已斷了往來。況且這次壽宴,戚府也未曾邀請他,沒有請帖,戚府的心腹不能因為他是三朝老臣,就直接放他進來。他能進戚府的門,只能是有人幫他。
她下意識地往席間看了一眼。
蘇彥正端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盅湯,蓋子掀開了一半,熱氣裊裊上升。他手裡捏著湯匙,正慢條斯理地舀起一勺,送到唇邊,輕輕吹了吹,然後才送入口中。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急不緩。
孫斌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繼續喝他的湯。
仿佛這一切,他早就知道。
安臨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張臉依舊是那副溫潤模樣,唇邊帶著萬年不變的笑意。
可偏偏是這份「沒有不同」,讓安臨昭覺得不對勁。
太從容了。
從容得,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幕。
她收回目光。
孫老大人也不再看他。他轉身朝身後招了招手。
「進來吧。」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他身後走出。
灰撲撲的太監服飾,瘦弱的肩膀,卻挺得筆直的脊背。
承恩。
安臨昭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承恩的眼眶還紅著,臉上猶帶淚痕,顯然是狠狠哭過的模樣。
可他此刻站在孫老大人身側,沒有恐懼,沒有畏縮。
「老臣進來的時候,看見這孩子在外頭,急得快哭了。守門的家丁攔著,說什麼也不讓進。」
孫老大人伸手,輕輕按在承恩的肩上。
「老臣想著,今日是戚老弟的好日子,來的都是客。這孩子既是御前的人,想必是伺候陛下的,哪有把御前的人攔在門外的道理?老臣便把他帶進來了。」
晏楚目光落在承恩身上,隨即扶著孫老大人坐下。
承恩走到他面前,跪下。
他從懷中取出那捲皺巴巴的狀紙,雙手高舉過頭頂,額頭重重觸地。
「奴才御前內侍承恩,叩請陛下親覽此狀!」
三高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大膽奴才,今日是太傅大人的壽辰,聖駕在此,豈容你……」
「讓他說。」
孫斌出聲打斷三高的話。
他目光落在那匍匐於地的小小身影上:「御前的人,既有狀紙,定有緣由。陛下在此,百官在此,正是申冤之地,哪有你這個閹人插話的份!」
他看向晏楚,語氣轉為請示:「陛下以為呢?」
晏楚看了他一眼,恭敬地點了點頭,隨即看向承恩。
「呈上來。」
狀紙被呈至御前,晏楚展開,只看了幾行,眉頭便輕輕皺了起來。
「魏家村……」他念出這三個字,抬眼看向跪伏在地的承恩,「你是魏家村人?」
承恩抬起頭。
那張猶帶稚氣的臉,此刻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決絕。
「回陛下,奴才原籍青州府魏家村。三年前,戚嵩戚大人要為太傅大人修園子,看中了魏家村的土地。村民不肯賣,戚大人便命人半夜放火,將三十二戶人家的房子,燒成白地。」
「那場大火燒死了二十四人,奴才的爹、娘、祖母、兩個妹妹,全在那場火里活活燒死了。」
「當地縣令收了銀子,把案子壓成『意外走水』。上報的死者只有三人。奴才那時不在村中,逃過一劫。無家可歸,走投無路,只能入宮。」
他的目光落在那位端坐於上座、鬚髮皆白的老人身上。
「奴才忍了三年,等的就是今日。」
戚承澤喜怒向來不形於色,此刻臉上看不出表情。
戚嵩卻面色鐵青:「放肆,一派胡言,區區閹奴,竟敢當眾污衊朝廷命官!來人……」
「戚嵩。」
孫斌開口了。
「此人是否污衊,自有陛下聖裁。你急什麼?」
戚嵩聽孫斌這麼一說,反倒不好再急著說什麼。
孫斌不再看他,他只是端坐著:「何況,他方才所言之罪,若為虛,自會領受誣告之責,陛下自會治他。若為實……戚嵩,你攔著不許他說,是怕他說出什麼?」
戚嵩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戚承澤放下茶盞,枯瘦的手按在膝上,蒼老的聲音沉沉響起:「孫兄此言……是認定老臣與犬子有罪了?」
安臨昭看向他。
三朝老臣。帝師。太傅。
他白髮蒼蒼,滿面悲愴,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甚至泛起了淚光。
還真像那麼回事。
孫斌解釋道:「太傅言重了,老夫不過是據理而言,不忍見有人當眾蒙冤,亦不忍見有人當眾欺君。是非曲直,自有陛下明斷。」
他把「蒙冤」和「欺君」並排放著。
誰蒙冤,誰欺君。
晏楚聽得明白,他的目光在承恩與戚家父子之間游移,面色沉凝如水。
承恩忽然轉向三高。
「還有,三年來,戚家買通三高公公,每日向他詢問陛下的飲食起居、喜怒哀樂。陛下哪道菜多夾了一筷,哪道菜動也沒動,陛下哪日心情舒暢,哪日眉頭緊鎖,陛下與哪位大臣議政時辰長短,批閱奏章時是提筆即書還是沉吟良久……」
「這些,公公都一五一十,傳給了戚家。」
三高的臉,已是慘白。
「陛下!」他撲通跪倒,「陛下明鑑,這賤奴血口噴人,咱家伺候陛下十幾年,咱家對陛下的忠心……」
他抬起頭,涕淚橫流。
「蒼天可鑑!」
「陛下。」承恩開口道,「戚家給三高公公的金銀珠寶,就在他寢房床板底下。左邊第三塊,活板。撬開便是。」
三高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你怎知……」
他沒能說完,因為他說不下去了。
承恩從懷裡取出布包打開,
裡頭是幾張揉皺的紙箋,顏色深淺不一,顯然不是同一日所寫。
「這是奴才趁三公公不備,從他房中偷出的部分信箋。」承恩低著頭,「上面是戚家管事的筆跡,問的是陛下對幾樁朝務的態度,以及……」
他停頓了一下。
「以及,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商將軍那道又參戚嵩剋扣軍餉的摺子。」
三高癱軟在地,像一攤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