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看著晏楚展開那些信箋。
戚家管事問他「陛下閱商折時神色如何」。
戚嵩親筆批註「三公若得確訊,當以金豆十粒為謝」。
日復一日的,將他這個天子的一言一行都標上價碼的文字。
他讀完,將那些信箋,一張一張,疊好,放在案邊。
「派人回去搜。」
三高軟在地上,像一具被抽去了骨頭的皮囊。
承恩仍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
戚嵩的臉,終於變了顏色。
「陛下!」他撲通跪下,聲音尖銳,「臣……臣不知此事,定是這兩個閹奴合謀陷害,臣從未與此人來往,更不曾行賄……陛下,請處死這兩個膽大的閹奴!」
「陛下!」
三高聽戚嵩這麼一說,索性心一橫。直起身來,膝蓋在地上挪了半步。
「奴才,奴才有下情回稟!」
三高跪在地上。
「戚家不止買奴才的消息……他們還賣官。」
堂下傳來驚呼聲,晏楚的手攥緊了拳頭。
「太和三十二年,吏部兩次考功,共七個肥缺。戚家定了人選,由奴才……由奴才把陛下的喜好,陛下面試時慣常會問的話,提前透給那些人。」
「他們背熟了,應答如流……陛下誇過其中三人『敏達知務』。」
在坐官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手裡的杯盞跌在案上,悶悶一聲。
「還有呢。」晏楚問。
「還有這些年彈劾戚嵩戚大人的摺子……」
他深吸一口氣。
「每一封,都被太傅大人壓下了。」
晏楚看著三高。
「怎麼壓的?」
「有些……有些是太傅在御前議事時,以『事涉邊鎮、待查實再議』為由,請陛下留中不發。」
「有些是……是奴才趁陛下不備,把摺子從御案上挪到了已批匣子中」
晏楚沒有說話,他慢慢靠回椅中。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報——」
一個侍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單膝跪地,聲音發顫:
「陛下,府門外……府門外跪了一條街的百姓,青州、冀州、陳州……哪裡的都有,黑壓壓望不到頭,都是……都是狀告戚太傅與戚大人的!」
晏楚看著戚承澤。
戚承澤仍坐著。他白髮蒼蒼,端坐如山,甚至還在慢慢撥弄著手裡的茶盞。
只是他的手,抖得再也停不下來,偶爾還會低聲咳嗽幾聲。
「先生……」晏楚的聲音很輕,「朕當如何信你?」
戚承澤沒有說話,安臨昭看著他。
這個三朝老臣,這個曾教晏楚「為君者當立中正之道」的帝師,此刻沉默如石。
就在這時,門外又是一陣喧譁。
「末將商玄蕭,恭賀太傅六十大壽!特押北夷首領一名,為太傅賀壽!」
周圍的人有的直接站起身來看熱鬧。
安臨昭抬眼,看見正堂門口的光里,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跨入。
甲冑在身,征塵未洗,滿臉的風霜之色掩不住眉宇間的銳利鋒芒。
他身後,兩名親兵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神色萎靡的胡服男子。
是北夷人。
商玄蕭大步走到御前,撩袍跪倒。
「末將甲冑在身,不能全禮,乞陛下恕罪。」
晏楚站起身來,聲音壓不住驚異:「商將軍,你不是重傷瀕危……」
「回陛下。」商玄蕭抬起頭,嘴角竟咧開一個笑,「末將確實是中了埋伏,但那圈套是臣故意跳的。這廝……」
他一指身後那名北夷首領,「派人與末將聯絡,自稱願獻情報換條活路。末將將計就計,詐傷引他上鉤,繳獲了不少好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油布包裹,雙手呈上。
「書信十二封,黃金八十萬兩。全是他與戚嵩戚大人往來的憑證。」
他看向一旁臉色慘白如死的戚嵩。
「戚大人給這位首領的親筆信,裡頭有末將麾下部隊的完整布防圖。還寫了,務必取末將項上人頭。」
他咧嘴一笑。
「可惜他沒燒。末將未中計,他倒先落在末將手裡了。」
戚嵩膝下一軟,跌坐在地。
「商將軍起來吧。」晏楚臉色陰沉的可怕。
商玄蕭起身,正要退至一旁,餘光瞥見了側前方的身影。
他愣住了,隨即抱拳行禮:
「末將商玄蕭,見過孫老大人!」
孫老大人連忙伸手去扶他:「商將軍,快起來,老朽擔不起你這般大禮。」
「您擔得起。」商玄蕭眼眶竟有些發紅,「末將當年還是個游擊將軍時,在邊關被人誣陷剋扣軍餉,是您老人家在御前替末將說了話,保下了末將的命。末將記了二十年。」
他聲音愈發鄭重:「您老在兵部那些年,邊關將士的糧餉從未短缺過一日,末將麾下眾人,至今提起您,還要敬一杯酒。」
孫老大人半晌無言,那雙渾濁的眼中有什麼東西閃動,他站起身,拍了拍商玄蕭的肩膀,只說了兩個字:
「好,好。」
安臨昭心裡大喜,她在鳳儀宮初見安臨硯時,給他扔了一個紙團,上面交代了安臨硯三件事:讓他去青州府查一下魏家村,還有暗中集結和戚家有仇怨的百姓,今日在戚府門口集結,並且將紙團里包著的太后親筆寫的字條交給商將軍。
而她則是得知承恩和戚家恩怨之時,將承恩帶來,給了承恩一次當眾陳情的機會。
她原本只是提醒他不要中計,將計就計,能立個功就好。
沒想到商將軍會趕回來,出現在壽宴上,更沒想到他竟然活捉了北夷人,找到了戚家通敵的鐵證。
「陛下!」戚嵩聲嘶力竭的爭辯,「臣冤枉,臣沒有……這是陷害。臣與邊關將領無冤無仇,為何要害商將軍……」
「無冤無仇?戚大人記性不好。末將上過許多道摺子,參你剋扣軍餉。」
戚嵩的話音卡在喉嚨里,商玄蕭不再看他。
他重新跪下,對晏楚說:
「陛下,末將的命不值錢。但數萬邊關將士的命,值錢!」
晏楚沒有說話,他慢慢坐回椅中。
他在看戚承澤,那位白髮老人,自商玄蕭入殿起便沒有再開口。
他只是坐著,枯瘦的手按在那本詩集上。
安臨昭開口:「陛下,臣妾整理太傅詩集時,頗多感悟。」
她從座上起身,走到戚承澤面前。
「太傅,可否容本宮借閱片刻?」
戚承澤抬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沒有說話,他的手,鬆開了詩集。
安臨昭接過那本紫檀匣中的詩稿,走回御前,翻開扉頁。
「太和二年,太傅二十歲。初入翰林,作《憫農》。」
她念:
「不辭勞作苦,但求倉廩實。」
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太和十一年,太傅二十九歲。任鄉試主考,作《贈諸生》。」
「莫負十年苦,家國待良才。」
她又翻過一頁。
「太和二十三年,太傅四十一歲。擢吏部尚書,作《夜讀偶成》。」
「居官須守正,臨事必存公。但留清白在,無愧對蒼穹。」
她停下來,看向戚承澤。
「太傅。這四十年,您寫了一百七十餘首詩。憫農、勸學、守正、憂國……本宮讀著讀著,忽然想知道。」
她沒有質問,只是困惑。
「您寫『但求倉廩實』的時候,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您會讓您的兒子,奪走百姓最後一塊餬口的田地?」
戚承澤沒有回答。
「您寫『家國待良才』的時候,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您會把官位,標上價錢售出?」
「您寫『臨事必存公』的時候,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您會親手壓下彈劾您獨子的摺子?」
她看著那個鬚髮皆白的老人。
「太傅,那一個寫詩的少年,後來去了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