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承澤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握筆寫下「但留清白在,無愧對蒼穹」的手。
如今枯瘦、斑駁、顫抖。
良久,他開口。
聲音蒼老:「老臣,忘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晏楚,那雙渾濁的眼裡,終於滾下淚來。
晏楚看著他,他什麼也沒有說,他只是坐在那裡,面上沒有怒,沒有悲,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但安臨昭看見他那垂在膝側的手指,攥緊了龍袍的邊沿,她沒有再看,只是合上詩集,退回座中。
門外,百姓的哭聲隱隱傳來,門內,無人敢出一聲。
戚嵩已被侍衛押下,他還在喊冤,那聲音已近嘶啞,沒有人再看他。
戚承澤仍坐著,他白髮垂落,瞬間蒼老。
安臨昭看著那本詩集,她從頭至尾讀過三遍,每一首,她都記得。
她記得那些句子裡的熱忱與抱負,記得一個初入仕途的年輕人,如何對著蒼天發誓要做清官、做好官。
記得他在恩師病榻前泣不成聲,寫下「願以此身酬雨露」。
她也記得他後來的詩,越來越少,越來越短。
從諷喻時事,到吟風弄月。從「憂國」,到「思歸」。
最後十年,他只寫了七首,全是詠松、詠竹、詠歲寒三友。
門外,百姓的哭聲,喊冤聲,不絕於耳。
「陛下……」
一聲蒼老的呼喚打破了寂靜。眾人看去,竟是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齊齊跪了下來。
「陛下,戚太傅是三朝老臣,是陛下恩師,縱有過錯,也請陛下念其年邁、念其舊功,從輕發落啊!」
另一人卻立刻駁斥:「從輕發落?戚嵩通敵叛國,證據確鑿!戚太傅縱子行兇、壓諫蔽言,亦是事實!若從輕發落,何以慰邊關戰死將士之靈?何以安天下百姓之心!」
兩派老臣當場爭執起來,聲音越來越高,幾乎要指著鼻子對罵。
晏楚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老臣,看著他們唇槍舌劍、各執一詞。
「陛下!」爭執聲越來越大。
晏楚終於開口: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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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兩個字,殿內瞬間安靜。
他緩緩起身,走到戚承澤面前。
「戚承澤。」
「罪臣……在。」
戚太傅這才從椅子上起來,緩緩跪在地上。
晏楚看著他,看了很久。
「可還記得,第一課,你教朕什麼?」
「為君者當立中正之道,為天下準則……準則」晏楚重複這兩個字,他忽然笑了一下。
「先生,朕以後,該以何為準則?」
戚承澤沒有回答,他伏在地上,蒼老的脊背佝僂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蘇彥走到殿中央,走到戚承澤面前,彎下腰,伸手去扶他:
「太傅,地上涼,您老這麼大年紀了,先起來說話。」
他的語氣懇切,像是真心實意地心疼這位三朝老臣。
戚承澤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蘇大人,不必了,老臣,做錯了事,該跪。」
蘇彥看著他,然後,他直起身,退後半步,朝戚承澤深深一揖。
「太傅深明大義,下官佩服。」
戚承澤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可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蘇彥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戚承澤。
「太傅,您這一輩子,於國有功,於陛下有恩。下官與您同朝多年,今日見您如此,實在是……唉。」
他痛心疾首。
「您不該做出這許多錯事。更不該……縱容兒子。」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惋惜:
「戚老,您糊塗啊。」
這話一出,戚嵩抬起頭來。
「蘇彥,你這個無恥小人!」
他整個人掙扎著要站起來,卻被身後的侍衛死死按住。他一邊掙扎一邊嘶吼:
「你裝什麼裝,此刻你心裡不定怎麼幸災樂禍呢,你……」
戚承澤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戚嵩臉上。
戚嵩捂著臉,愣住了。
戚承澤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閉嘴。」
戚嵩終究沒敢再說一個字。
戚承澤收回手,重新跪好。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蘇彥。
眼中只有一種情緒,恨不得撕碎他。
蘇彥對上那目光,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戚太傅年歲已高,晏楚念其三朝老臣,又是帝師,最終下旨:軟禁府中,戚嵩打入天牢,交由三司會審,擇日論罪。
滿堂賓客陸續散去,戚府的紅綢還在風中飄著。
安臨昭正要隨晏楚離去,身後卻傳來一聲蒼老的呼喚:
「陛下!」
孫斌忽然跪倒在地,雙膝觸地,重重叩首。
晏楚腳步一頓,回身看去,連忙上前攙扶:「孫老大人,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安臨昭也嚇了一跳,忙跟著上前。
孫斌卻不肯起。他伏在地上,白髮垂落,聲音沙啞而堅定:
「陛下,老臣……有一不情之請。」
「您說。」晏楚彎著腰,雙手扶著他的手臂,「無論何事,朕都應您。」
孫斌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壓抑了三年的悲愴。
「老臣懷疑……老臣的孫女,孫良娣,當年的死,並非心疾。老臣懇請陛下……准仵作開棺驗骨。」
此言一出,安臨昭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花甲之年的老人,看著他臉上那決絕的神情。
開棺驗骨。
這是何等駭人之舉,又是何等的錐心之痛。
那是他親手帶大的孫女,是他晚年唯一的慰藉。
如今,為了還她一個公道,他竟要掀開她的棺槨,讓她的遺骨重見天日。
安臨昭鼻頭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晏楚也愣住了,他扶住孫斌的手顫抖了,良久,才深深嘆了口氣。
他彎下腰,親自將孫斌攙扶起來。
「孫老大人……朕,准了。」
孫斌身形一晃,淚如雨下。
安臨昭站在原地,看著那老人顫抖著站穩,看著他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裡,終於有了一絲釋然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這份公道,是為了他那個再也無法開口的孫女。
她後退一步,整了整衣襟,朝孫斌行了一禮。
不是皇后的禮,是晚輩的禮。
孫斌也欠身回了一禮。
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安臨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目光。
她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弄玉遞過帕子,輕聲道:「娘娘……」
「驗骨之事,定是周尋告訴孫大人的。」
弄玉一怔。
「他手裡有證據,卻不能拿出來。」安臨昭低聲道,「若此時拿出,便會暴露我和周尋。孫老大人……是替我們著想,才會出此下策。」
弄玉心情沉重,不由輕嘆:「孫老大人一輩子忠君愛國,兒子戰死沙場,孫女又……」
她沒有說完。
安臨昭握緊了手中的帕子,抬眼看向車窗外漸遠的戚府。
「會還他們一個公道的。本宮,一個一個,替他們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