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高沒有和他們一起回宮。
御駕離開戚府時,三高還被押在府門外的石獅子旁。他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口中喃喃著什麼「奴才伺候陛下十幾年」「陛下開恩」之類的話,卻沒有人再看他一眼。
晏楚登上御輦前,只說了四個字:
「就地正法。」
沒有秋後問斬,沒有三司會審。天子一怒,雷霆萬鈞。
三高被拖到戚府西側的巷口時,還在撕心裂肺地喊:「陛下!陛下!奴才知錯了!奴才伺候您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刀光一閃,聲音戛然而止。
屍體被草蓆一裹,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
曾經在御前呼風喚雨的總管大太監,連副薄棺材都沒落著。
安臨昭聽完弄玉的稟報,只淡淡道了一聲:
「知道了。」
弄玉站在一旁,低聲道:「娘娘,陛下回宮後,讓承恩近身伺候了。」
第二日午膳前,承恩來了。
他穿著一身新的青灰色內侍服飾,料子比從前好了許多,腰間還多了一塊小小的玉牌。那是御前近侍才有的標記。
安臨昭正在暖閣里看琮兒昨日寫的字,聽到通傳,便讓人請他進來。
承恩進殿後,立刻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奴才承恩,給皇后娘娘請安。」
安臨昭放下手裡的字帖,抬了抬手:「起來吧。」
承恩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伏在地上,聲音微顫:
「多謝娘娘,給了奴才報仇的機會。」
安臨昭看著這個匍匐在地的瘦小身影,沒有開口。
「奴才恨他們,可奴才更恨自己沒本事,恨自己只能像個老鼠一樣縮在角落裡,若不是娘娘派弄玉姑姑來找奴才,告訴奴才還有這條路可走……奴才這輩子,怕是只能帶著這恨一直到死。」
他說著,再次磕頭。
「所以奴才謝娘娘。不是謝娘娘給奴才這個機會,是謝娘娘……讓奴才的家人們,讓死去的其他村民們,終於能閉上眼睛了。」
安臨昭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發酸。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彎下腰,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起來吧。」
承恩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看她。
安臨昭看著他那張猶帶稚氣的臉,看著他眉眼間那一絲終於化開的悲苦,忽然想起前世冷宮裡,那個偷偷給她塞饅頭的瘦小身影。
那時他也是這樣,紅著眼眶,卻倔強地不肯哭。
她輕輕嘆了口氣。
「往後好好當差。御前的人,要格外機敏謹慎。」
「是。奴才謹記娘娘教誨。」
安臨昭看著他,又加了一句:
「若有什麼難處,或是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隨時來告訴本宮。」
承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深深的感激。
「是。奴才……記住了。」
他沒有再多留,行了禮退了出去。
弄玉送他出去後,折返回殿,見安臨昭仍站在窗前,望著外頭漸深的秋色。
「娘娘。」弄玉輕聲道,「這孩子,日後會是一把好刀。」
安臨昭沒有回頭。
「不只是刀,也是咱們鳳儀宮,在外頭的一雙眼睛。」
安臨昭轉過身,走回案邊,重新拿起琮兒寫的字。
那字還有些稚嫩,卻一筆一划都寫得極其認真。
她看著那些字,倍感欣慰。
「弄玉,你的字,他臨摹的越來越好了。」
午後安臨昭正倚在軟榻上看書,忽然聽見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宮人驚慌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她放下書卷,起身理了理衣襟,剛走到殿中央,帘子已被掀開。
晏楚臉色鐵青,周身的氣息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安臨昭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臣妾恭迎陛下。
晏楚站在她面前,眼眸微沉:
「汐兒的屍骨,挖出來了。」
安臨昭抬起頭,對上晏楚那雙翻湧著複雜情緒的眼睛。
「骨頭……都是黑色的。」
晏楚閉了閉眼,像是在忍耐什麼,片刻後才繼續道:
「仵作說,是中毒而亡。」
安臨昭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晏楚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聲音從那邊傳來,悶悶的:
「周尋說,他對比了趙美人的脈案。症狀……一模一樣。朕又命仵作驗了趙美人的屍體,是同一種毒。」
安臨昭跪在地上,良久,才輕輕開口:
「孫妹妹……與人為善,從未結下什麼仇家。」
「孫戚兩家,一直有舊怨……朕已經下旨徹查。」
安臨昭沒有再說話。
她跪在那裡,看著晏楚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孫斌跪在地上,白髮蒼蒼、淚如雨下的模樣。
「陛下。孫妹妹被害,孫大人為國操勞一生,花甲之年痛失至親……如今孤苦無依,臣妾懇請陛下……」
她跪在了地上。
「懇請陛下,追封孫妹妹為皇貴妃,以皇貴妃之禮,重新安葬,以慰忠良之心!」
晏楚愣了一下,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安臨昭。
安臨昭繼續道:
「孫大人年事已高,膝下再無親人。臣妾懇請陛下,由朝廷為他養老送終。讓他餘生……不必孤苦。」
「起來吧。」
安臨昭磕頭謝恩,站起身來。
晏楚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鬆動。
「皇后方才所言……朕記下了。」
安臨昭輕聲道:
「臣妾謝陛下。」
晏楚離開後不久,弄玉就急忙進來。
「娘娘,凝霜閣出事了。戚瑤的貼身侍女雅蘭……死了。死狀和孫良娣、趙美人一模一樣。」
「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方才,說是雅蘭午後用了些點心,突然捂著心口倒下去,等太醫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周太醫去了,說是……和孫良娣的症狀,分毫不差。」
安臨昭笑了一聲。
「狗急跳牆了。」
弄玉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戚瑤。」安臨昭走回榻邊,緩緩坐下,「她這是著急滅口了。」
弄玉眉頭微蹙:「可是娘娘,雅蘭是她的貼身侍女,伺候了她這麼多年……」
「正因為伺候了她這麼多年,才知道得太多。」
「如今戚嵩下了獄,太傅被軟禁,孫良娣的屍骨都挖出來了……戚瑤再蠢,也該知道,下一個就是她自己。」
「所以她先下手為強,殺了雅蘭滅口?」
「不止。」安臨昭唇角勾了起來,「她還要借雅蘭的死,咬本宮一口。」
弄玉臉色一變:「娘娘是說……」
話未說完,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啟稟娘娘——」一名內侍在簾外跪倒,「陛下口諭,請娘娘即刻前往凝霜閣。」
安臨昭與弄玉對視一眼,緩緩起身。
「知道了。」
話音剛落,殿外又傳來一陣爽利的大嗓門:「娘娘,我來蹭飯了!」
帘子一掀,商戎大步跨了進來,臉上還帶著笑意。她見安臨昭衣裝齊整,一副要出門的樣子,愣了一下:「這是要去哪兒?」
安臨昭看著她,心裡的那點緊繃感散了一些:「凝霜閣出了點事,陛下召我過去。你先回去,改日再吃。」
商戎眉頭一皺:「出了事,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