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戎走在她身邊,繃著臉,一直沒出聲。
安臨昭看了她一眼,笑道:「還在生氣?」
「能不氣嗎?」商戎悶聲道,「她算什麼東西,還要往您身上潑髒水!」
她越說越來氣:「若不是您拉著我,我非得給她一巴掌不可。」
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模樣,笑著伸出手,輕輕覆在商戎攥緊的拳頭上。
「戎兒,為一個將死之人動氣,不值當。」
商戎哼了一聲。
「況且,你方才已經罵過了,罵得挺好。」
商戎聽了這話,眉眼這才舒展開來。
安臨昭開口道:「對了,什麼時辰了?」
弄玉應道:「回娘娘,剛過午時。」
安臨昭點點頭,轉向商戎:
「午膳時間了。回去吃魚片?」
商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嗯!」
翌日清晨,弄玉進來為安臨昭梳頭。
殿內只有她們二人,宮人們都知道規矩,皇后娘娘晨起梳妝時,不喜人多。
「娘娘,刑部那邊有消息了。」
安臨昭「嗯」了一聲。
「昨夜連夜審的,抓了不少戚家的家僕和心腹。熬了一宿,什麼都招了。戚嵩這些年貪墨的銀子,比咱們原先估的只多不少。還有賣官的、占地的、逼死人命的……樁樁件件,都有人證物證。」
安臨昭沒有說話,只是從妝奩里揀了一支玉簪,遞給弄玉。
弄玉接過,替她插進髮髻里,繼續道:「還有一事……」
她從鏡中看了安臨昭一眼:「戚瑤那毒藥,是戚家給的。托的是城外一個郎中,專門配的那些無色無味、銀針驗不出來的東西。郎中已經招了,說這些年戚家從他手裡拿過七八回『斷魂引』。」
七八回,孫良娣一回,趙美人一回,雅蘭一回……還有幾回,用在了誰身上?
那些被毒死的人,有些或許連名字都沒留下,只是擋了戚家的路,便無聲無息地沒了。
弄玉見她沉默,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安臨昭開口道:「還有?說吧。」
弄玉放下手中的梳子。
「刑部的人……還審出了一樁舊案。」
「當年程家被捲入的那樁案子,是戚太傅一手設計的。通敵的密信是假的,人證是買的,物證是栽贓的。程老將軍從頭到尾,都是冤枉的。」
安臨昭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程家,程玥兒。
「陛下已經知道了,承恩遞的話。刑部那邊剛審出來,他就報上去了。」
安臨昭沒有說話。
弄玉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道:「陛下震怒。當場摔了御案上的茶盞,說……說要為程家翻案,還程大將軍一個清白。」
安臨昭「嗯」了一聲,仍是沒有多餘的表情。
弄玉咬了咬唇,那後半句話,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陛下還想著……想著接回程姑娘。」
安臨昭點了點頭,她等的就是她回來!
「娘娘……」弄玉的聲音有些澀,「您……不生氣?」
安臨昭看著她,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生氣做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程家是冤枉的,該翻案。程大將軍一生忠勇,該還他清白。」安臨昭的聲音淡淡的,「至於程玥兒……」
「她本就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當年若不是程家出事,這皇后的位子,原也輪不到我。」
弄玉急了:「娘娘……」
安臨昭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本宮不生氣。
程玥兒是程老將軍的嫡女,是陛下少年時便傾心的人。若程家翻案,她恢復身份,那她入宮之後,該是什麼位份?
上一世戚家沒有倒台,程家沒有翻案,程玥兒是罪臣之女,晏楚力排眾議,執意要將她接入宮中,太后反對,滿朝譁然。
她跪在晏楚面前,鄭重地說:「陛下,程氏乃罪臣之女,按律不得入宮為妃。陛下若執意如此,置祖宗家法於何地?置天下悠悠之口於何地?」
晏楚摔了茶盞,指著她的鼻子罵她「妒婦」,罵她「毫無容人之量」。
她還跪著,不肯起來。
晏楚怒了,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她跌倒在地,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而程玥兒就站在陛下身後,柔弱無依地揪著晏楚的衣袖,淚眼盈盈地說:「陛下,都是臣女的錯,您別怪皇后娘娘……」
那聲音,嬌嬌柔柔的,惹人憐惜。
晏楚當場封了程玥兒為德妃,也徹底厭惡了安臨昭。
可她沒想到,那個女人想要的,不只是她的寵妃之位,不只是她的皇后之位。
還有她兒子的命。
那年,北境戰事吃緊,朝廷要派兵增援。
原本定下的主將是商老將軍,他身經百戰的老將,朝中上下無人不服。
可就在出征前三日,晏楚忽然改了主意。
那日,安臨昭正在看琮兒寫的文章,程玥兒來了。
她很少來鳳儀宮。自她入宮後,除了必要的朝會,幾乎從不踏足這裡。可那一日,她來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宮裝,妝容精緻,眉眼溫柔,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歲月靜好的味道。
「娘娘對琮兒真好。」她說,「臣妾每每看見娘娘這般慈母心腸,都忍不住想,若臣妾也有個孩子,該多好。」
程玥兒入宮多年,至今無所出。
宮裡人都說,德妃顛沛流離,身子不好,不易有孕。
「德妃有話直說。」安臨昭放下針線,抬起頭看著她,「不必繞彎子。」
程玥兒笑了。
「娘娘果然爽快。」她說,「那臣妾就直說了。」
「北境戰事緊急,陛下正為派誰出徵發愁。商老將軍雖勇,可畢竟年事已高。臣妾想著,若能有更年輕的人去歷練歷練,將來也好為朝廷分憂。」
安臨昭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程玥兒。
「琮兒是陛下的嫡子,身份尊貴,又正當少年。若他去,既能歷練自己,也能讓天下人看看,皇家子弟不是只會享福的紈絝。陛下說了,若琮兒此去立了功,回來便是堂堂正正的皇子,誰還敢輕看他半分?」
安臨昭站起身,聲音發顫:「你說什麼?」
程玥兒也站起身,後退一步,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柔的笑意。
「娘娘別急,臣妾只是替陛下傳個話。」她說,「陛下說了,此事已經定了。三日後,琮兒隨商老將軍出征。」
安臨昭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才十四歲,上什麼戰場?
「我不許。」安臨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程玥兒看著她笑了。
「娘娘,」她的聲音依舊是那麼溫柔,「您不許?您是皇后,可您說了算嗎?」
安臨昭的手在發抖。
她知道程玥兒說的是真的。這些年,她在晏楚心裡,早已什麼都不是。
可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
是她在這冰冷皇宮裡,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暖意。
「我要去見陛下。」她說。
程玥兒側身讓開,笑意盈盈:「娘娘請便。」
安臨昭衝出鳳儀宮時,身後傳來程玥兒笑聲:
「娘娘,您這一去,可別後悔啊。」
安臨昭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到御書房的。
她只記得自己跪在御書房外,跪了整整一個時辰。膝蓋硌在冰冷的石磚上,硌得生疼,可她顧不上。
晏楚出來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你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