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昏暗。窗幔低垂,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案上的燭火燃得只剩短短一截,蠟油淌了一桌。地上散落著幾本奏摺,還有一隻摔碎的茶盞。
晏楚坐在御案後,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安臨昭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走到他身側,輕輕跪下。
「陛下。」
晏楚沒有動。
安臨昭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上滿是疲憊,眼下一片青黑,胡茬也冒了出來,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好幾歲。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滿是心疼。
「陛下,您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她的聲音溫柔,「臣妾知道您心裡難過,可您也不能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晏楚終於動了動,啞聲道:
「朕……不餓。皇后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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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臨昭沒有起身。
她膝行兩步,靠近他一些,聲音愈發柔和:
「陛下,您心裡苦,臣妾明白。戚太傅是您的恩師,從小教導您,您待他如父如師。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您心裡比誰都難受。」
安臨昭繼續道:
「可陛下,您是天子,是萬民之主。您若倒下了,這天下怎麼辦?朝堂怎麼辦?那些等著您主持公道的百姓怎麼辦?」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晏楚垂在膝上的手。
那隻手冰涼,而且還在抖。
「陛下,臣妾不求別的,只求您……多少用一些。這是臣妾親自熬的粥,熬了兩個時辰。您就算不為自己,也為臣妾……嘗一口,好不好?」
晏楚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昏暗的光線里,安臨昭跪在他身側,眼眶微紅,滿眼都是心疼。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動容。
他緘默片刻,終於開口:
「皇后……你有心了。」
安臨昭連忙起身,將食盒提過來,打開蓋子,取出那盅還冒著熱氣的粥。
「陛下趁熱喝,臣妾在裡面加了些安神的藥材,喝完了好好睡一覺。」
晏楚接過粥盅,低頭看了一眼。
米粒熬得軟爛,湯汁濃稠,上面還撒了幾粒枸杞,顏色鮮亮。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安臨昭跪坐在他身側,靜靜地看著他。
他在想什麼?是在想怎麼處置戚家才最體面,是在想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人該怎麼安撫,還是在想,程玥兒什麼時候能回來?
那盅粥見了底,晏楚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
「阿昭。」
安臨昭應道:「臣妾在。」
晏楚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說……朕該怎麼辦?」
安臨昭的心中一動。
這是試探,還是真的在問?
她沒有猶豫,輕輕握住他的手,目光真摯而懇切:
「陛下心中早有決斷,又何必問臣妾。臣妾只知道,無論陛下做什麼決定,臣妾都會站在陛下身邊,支持陛下,相信陛下。」
晏楚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皇后……真是朕的賢內助。」
安臨昭唇邊浮起一絲溫婉的淺笑:
「陛下過獎了,這是臣妾該做的。」
晏楚拍了拍她的手。
「皇后先回去吧。朕還有奏摺要批。」
安臨昭起身行禮,走到門口時,忽然頓住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陛下,無論多久,臣妾都在鳳儀宮等著您。」
說完,她推門而出。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安臨昭站在廊下,陽光灑在她身上,她卻覺得有些冷。
承恩迎上來,低聲道:「娘娘,陛下他……」
「用了小半碗粥。」安臨昭淡淡道,「進去伺候吧。別多話。」
承恩連忙點頭,推門進去了。
安臨昭上了鳳輦,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方才在御書房裡,她跪在他身側,握著他的手,說著那些溫柔體貼的話。每一個字,都是假的。每一個表情,都是演出來的。
可他說「皇后真是朕的賢內助」時,那眼神里的滿意,是真的。
他滿意了。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善解人意的皇后,一個在他「最痛苦」的時候來安慰他的賢妻。
有了她這齣戲,他那「重情義念舊情」的明君形象,就更加完美了。
夜色已深,鳳儀宮的燭火燃盡了大半。
安臨昭倚在床邊,弄玉正在替她卸下最後一支髮簪。銅鏡里映出她略顯疲憊的臉,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明,沒有半分睡意。
戚家倒了,朝堂上便空出了一塊地方。
蘇綰寧的父親蘇相,這些年在朝中權勢日盛。晏楚用蘇家制衡戚家,如今戚家沒了,蘇家便成了一家獨大之勢。
這不是晏楚想看到的。
他需要另一顆棋子。
戚嵩是戶部尚書,從一品的官職,他倒了,這個位子便空了出來。戶部掌天下錢糧,是最要緊的衙門之一,晏楚不可能讓它空太久。
會是誰?
她正想著,簾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弄玉放下手中的梳子,轉身迎了出去。片刻後,她匆匆返回。
「娘娘,棲霞宮來報,陳昭媛要生了。」
安臨昭從床上坐起來,披上外衣。
「更衣。本宮去看看。」
弄玉連忙上前替她整理衣襟。
鳳輦在夜色中穿行,安臨昭坐在輦上,閉著眼睛,似乎在養神。
可她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
陳曦的爹,是戶部侍郎陳韜,正二品的官職。
戚嵩倒台以後,戶部尚書的位置空了出來。論資歷,論品級,陳韜是最有可能晉升的人選。他在戶部多年,熟悉政務,又沒有捲入戚家的案子。
若是他做了戶部尚書……
安臨昭睜開眼睛,那陳曦這個昭媛,身份就大不一樣了。
如今四妃之中,貴妃陸嫣、賢妃蘇綰寧,淑妃林盡染。
德妃之位,空懸已久。
若是陳曦這一胎是個皇子……
安臨昭有些頭疼。
一個戶部尚書的女兒,又生了皇子,那德妃的位子……
換個角度想,四妃已滿,程玥兒回來後,最高也只能是九嬪之位。
可陳曦……
不是個省油的燈。
若是讓她坐上了德妃的位子,又生了皇子,日後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安臨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心裡,其實另有人選。
商戎。
安臨昭輕輕嘆了口氣。
想讓戎兒做德妃,沒那麼容易。
她沒有子嗣,要想晉位,就要得寵。可戎兒那個性子,讓她去爭寵,比殺了她還難。
鳳輦在棲霞宮門口停下。
安臨昭收回思緒,整了整衣襟,抬步下車。
棲霞宮內燈火通明,人影惶惶。產房裡時不時傳出陳曦的痛呼,一聲比一聲悽厲。廊下跪了一地宮人,個個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安臨昭剛踏入殿內,便有太醫迎了上來。
「下官參見皇后娘娘。」
「起來吧。」安臨昭看向產房緊閉的門,「陳昭媛如何了?」
太醫躬身道:「回娘娘,昭媛娘娘胎位正,只是……頭胎,難免慢些。臣等已開了催產藥,應當無礙。」
安臨昭點點頭,在正殿上首坐下。
「去告訴裡面的人,好生伺候。母子平安,本宮重重有賞。」
「是。」
宮人領命而去。
天快亮的時候,產房裡終於傳出一聲嘹亮的啼哭。
安臨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養神,聽見那聲啼哭,睜開了眼睛。
片刻後,產婆滿面喜色地衝出來,跪倒在地:「陳昭媛生了位皇子!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