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掀簾進來,在安臨昭耳邊低語幾句。
「杜玉蘭今早去了棲霞宮,帶了兩匹雲錦。」
「安臨舒午後也去了,提著一盒點心。」
「聽說陳昭媛收禮收到手軟,臉上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安臨昭沒有說什麼,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又過了幾日,弄玉稟報時說:
「娘娘,陳昭媛今日去御花園,前呼後擁的,排場比貴妃娘娘還大。」
「她方才去內務府,嫌給她送去的衣料不夠好,當場讓人換了三批。」
「好。很好。」
重陽將至,御花園裡的菊花開得正盛。宮中上下都看得出,陛下有意借著賞菊散散心,沖一衝這些日子的晦氣。
晏楚難得有興致,和妃嬪們在御花園裡賞菊。
商戎走在人群里,陳曦的目光時不時往她那邊瞟,絲毫不掩飾目光中的輕蔑。
這幾日,杜玉蘭沒少往棲霞宮跑。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商昭容見了陳姐姐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怕是不把姐姐放在眼裡了。
陳曦聽進去了,她本就是剛生了四皇子、父親又升了尚書的人,正是最得意也最敏感的時候。
商戎在她眼裡,怎麼看怎麼礙眼。
杜玉蘭跟在隊伍後頭,看著陳曦時不時瞥向商戎的目光,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安臨昭走在晏楚身邊,杜玉蘭挑撥商戎和陳曦關係的事,她是知道的。
但是她什麼都沒說,一行人走走停停,行至一處,晏楚的腳步忽然頓住。
「這株菊花,倒是別致。」
負責的內侍連忙上前,賠笑道:「陛下好眼力,這株『金絲菊』是今歲新貢的珍品,整個御花園也只這一盆。據說是安國公府早年進獻的品種,後來失了傳,今年才又尋著。」
晏楚看了安臨昭一眼:「安府進貢的?」
安臨昭走上前,細細打量那株菊花。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
「臣妾小時候,府里也有這樣一盆花,祖父不知從哪兒得來,說是珍品,寶貝得不得了,日日親自照看。臣妾那時年紀小,覺得好看,便天天跑去看。」
她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後來臣妾才知道,那不是真的。」
晏楚挑了挑眉:「哦?」
安臨昭看著他:「那花長得和真的實在太像了。花瓣的層數,花心的顏色,連葉脈的紋路都一模一樣。臣妾不服氣,跟祖父爭辯,說這明明就是真的,憑什麼說是假的。」
祖父摟著臣妾,指著那盆花,對臣妾說:『阿昭,這花開得是好。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再像,也是假的。』」
晏楚聽著,若有所思。
安臨昭繼續道:「臣妾那時不懂,追著問祖父,怎麼分辨?祖父笑了笑,說:『不用分辯。等你在真的旁邊站久了,自然就知道假的不對了。』」
她說到這裡,目光依舊是那般溫和。
「後來,祖父尋了真的讓我看,真的花瓣比那假的更潤,花心比那假的更透,香味也比那假的淡雅。」
這話說得仿佛只是偶然提起。
可杜玉蘭的臉色卻瞬間變了。
商戎在一旁看著,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本正經道:「臣妾想起小時候也幹過類似的蠢事。跟著父親去校場,看見一匹好馬,以為是良駒,纏著父親要騎。父親說那不是,臣妾還不信。後來才知道,那是匹騾子。」
安臨昭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蘇綰寧語氣溫和:「騾子和馬,確實像。可再像,也不是馬。」
晏楚點點頭,對內侍道:「好生照料。」
「是!」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去,安臨昭走在晏楚身側,唇邊的笑意始終溫和得體。
她沒有再回頭看杜玉蘭,不必看。
那句話,她聽懂了最好。聽不懂,往後還有的是時間讓她慢慢明白。
商戎從杜玉蘭身邊走過時,看了杜玉蘭一眼,她什麼也沒說,大步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轉眼間,四皇子滿月宴的日子到了。
安臨昭一早便起身梳妝。她穿上那身正紅色的鳳紋宮裝,莊重,大氣。
「走吧。」
臨波殿設在太液池畔,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安臨昭的鳳輦到時,眾妃嬪已到了大半。
她下了輦,目光巡視了一圈殿內。
陳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著一身石榴紅的宮裝,襯得她膚若凝脂,容光煥發。她腰背挺得筆直,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她身邊,杜玉蘭和安臨舒一左一右陪著,時不時湊過去說幾句悄悄話,逗得陳曦掩嘴輕笑。
安臨昭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
太后與皇帝一同入席時,她起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酒過三巡。
安臨昭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她的目光始終低垂著,卻將殿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太后放下手中的玉筷,看向陳曦:
「陳昭媛。」
陳曦連忙起身,恭敬地福了一禮:「臣妾在。」
太后看著她,臉上掛著三分笑意:
「你如今是戶部尚書的女兒,又誕育了四皇子,於國有功。這德妃的位子……」
太后故意停頓了一下。
安臨昭唇邊的依舊掛著笑容。
陳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臉上已忍不住浮起笑意,膝蓋幾乎要往下彎。
「確實該好好考慮考慮了。」
太后說完這句,陳曦臉上的笑容已經快要繃不住了。她正要跪下去謝恩,太后卻又開口了:
「不過……」
這一個「不過」,讓陳曦的動作生生頓住。
太后看著她:
「我想考考你。」
陳曦一聽,心裡放鬆下來,她自幼飽讀詩書:「太后請講。」
太后緩緩開口道:
「何為德?」
陳曦抬起頭,朗聲道:「德者,品德也。為人當有仁、義、禮、智、信,此五者,德之根本。」
太后點了點頭,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好。那我再問你,何為婦德?」
陳曦答得更順了:
「婦德者,女子之德也。班昭《女誡》有云: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
安臨昭聽著,還像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太后看著她,目光里滿是讚許:
「好,好得很。不愧是名門之後,這些道理都記得清清楚楚。」
陳曦心中正得意,臉上卻還得強壓著表情,做出謙遜的模樣。
太后卻話鋒一轉:
「那我再問你……你方才說的這些,你自己做到了幾條?」
陳曦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