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抬起眼,看向陳曦。
那張臉,從得意到僵硬,從僵硬到蒼白,不過短短一瞬間。
太后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溫和,卻不怒自威:
「班昭《女誡》首言『清閒貞靜』。你這些日子,可清閒,可貞靜?」
陳曦的臉色變了。
「我聽說,這幾日後宮很是熱鬧,日日有人往你棲霞宮跑。」
陳曦的臉開始發白。
「『守節整齊』。你這些日子,可守節?可整齊?」
她的目光落在陳曦身上那件石榴紅的宮裝上:
「今日是四皇子的滿月宴,你是他的生母,穿得喜慶些,哀家不說什麼。可前幾日,你去御花園,前呼後擁,排場比貴妃還大。貴妃娘娘在你後頭,你連頭都沒回一下,可有此事?」
陳曦的膝蓋開始發軟。
安臨昭又看向杜玉蘭和安臨舒的方向。那兩人早已縮回了自己的位置,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行己有恥』。你可有恥?」
「內務府給你送衣料,你嫌不好,讓人換了三批。那衣料,是上好的蜀錦,六宮之中,除了皇后,只有你得了一份。你嫌不好,可想過別的妃嬪連蜀錦的影子都沒見過?」
陳曦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太后看著她,嘆了口氣:
「陳昭媛,我方才問你何為德,你答得頭頭是道。我問你何為婦德,你也答得一字不差。可我問你做到了幾條,你卻一條都答不上來。德這個字,不是你背得出來,就擔得起的。」
陳曦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個字也不敢說。
太后停頓了一下,臉上神色變幻:
「你誕育四皇子,於國有功。你父親擢升戶部尚書,也是為朝廷盡心盡力。我原本想著,你若德行無虧,這德妃的位子,給你也無妨。」
她話鋒一轉:
「可你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我看在眼裡,實在是……」
太后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陳曦的眼淚掉了下來。
太后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些:
「好了,起來吧。今日是四皇子的好日子,你這個做母親的跪在這兒哭,像什麼樣子?」
陳曦連忙爬起來,用帕子按著眼角,卻不敢哭出聲。
太后轉向晏楚,語氣恢復如常:
「皇帝,你覺得呢?」
晏楚看了陳曦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母后教訓得是。陳昭媛年輕氣盛,還需磨礪。」
晏楚說完,朝身後輕輕擺了擺手。
承恩捧著那道明黃的聖旨,他看了晏楚一眼,見晏楚沒有別的表示,便後退幾步,將聖旨交到了身後一名內侍手中。
那內侍捧著聖旨,退出了臨波殿。
陳曦站在那裡,眼淚還掛在臉上,她看著那道被捧走的聖旨,再蠢也明白了,那道聖旨上,該是她的名字。
太后拿起手中的佛珠,慢慢捻動,「今日是四皇子的滿月宴,這些事就不必再提了,繼續用膳吧。」
絲竹聲再次響起,舞姬們陸續入場。
陳曦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膝蓋還在發軟。
她身邊的宮女悄悄上前,扶了她一把,她才勉強坐了回去。那身石榴紅的宮裝,此刻看著,竟有些刺目的狼狽。
杜玉蘭和安臨舒低著頭,連看都不敢往陳曦那邊看一眼。
宴席散後,安臨昭乘鳳輦回宮。
鳳儀宮內。
安臨昭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翻著一本書,卻有些心不在焉。昨夜的滿月宴鬧了那樣一出,今日後宮倒是安靜得很,連帶著鳳儀宮都清淨了。
「娘娘,周太醫來了。」弄玉掀簾進來通傳。
安臨昭放下書本,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周尋提著藥箱進來,行了禮,便上前請脈。他的手指搭在安臨昭腕上,過了一會兒,面上浮起一絲笑意:
「娘娘近日睡得安穩些了。脈象平和了許多。」
安臨昭「嗯」了一聲:「你那安神的方子,確實管用。」
周尋收回手,低頭寫著新方子,一邊寫一邊道:
「下官給娘娘換一副方子,調理氣血的。娘娘這些日子操勞,氣血有些虧,需得慢慢補回來。」
安臨昭點點頭,由著他寫。
周尋寫完方子,交給弄玉,卻沒有立刻告退。他站在那裡,開口道:
「娘娘,下官昨日又去看了孫太師。」
安臨昭抬起眼,看著他。
周尋繼續道:「太師精神很好,下官去的時候,他正在後院獨自飲茶,可面前的茶杯卻有兩個。他命人給下官上了茶,下官陪他說了會兒話,他也不知怎的,就聊起了商昭容。」
安臨昭看了他一眼。
周尋低著頭,語氣如常:
「他說,商家那丫頭,小時候他見過,確實很像汐兒。」
安臨昭笑著說:
「是很像,只不過,孫良娣比戎兒有規矩。」
周尋也笑了:「下官聽說,商昭容在宮裡,沒少讓娘娘操心。」
「操心是真操心,可也是真心疼。」
周尋點點頭,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行禮告退了。
晚上的時候,鳳儀宮剛擺上晚膳,外面就傳來通傳聲:
「陛下駕到——」
安臨昭連忙起身,迎到殿門口。晏楚臉上帶著笑意。
「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吧。」晏楚扶了她一把,逕自往裡走。
安臨昭淺笑道:「陛下還不曾用膳吧,臣妾這就讓人添碗筷。」
宮人們連忙動作起來,布菜的布菜,添筷的添筷。安臨昭親自替晏楚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
晏楚喝了一口湯,放下湯匙,開口道:
「朕今日來,是有件事要告訴皇后。」
安臨昭看著他,等著下文。
晏楚道:「孫太師上了摺子。」
安臨昭的心下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晏楚看著她,眼裡帶著笑意:
「他想認商昭容為孫女,朕應允了。」
安臨昭愣住了。
她看著晏楚,忽然想起了下午周尋說的那些話。
晏楚見她愣神,以為她是太過意外,便笑道:
「怎麼,皇后不替商昭容高興?」
安臨昭回過神來,連忙起身行了禮:
「臣妾替商昭容,謝陛下隆恩。」
晏楚擺擺手,示意她坐下:
「孫太師三朝元老,如今孤身一人,想認個孫女承歡膝下,也是人之常情。商昭容是將門之後,性子又像汐兒,正合適。」
安臨昭點點頭。
「朕想著,既然認親,就熱熱鬧鬧地辦。三日後,朕派人接太師入宮,在外朝泰宸殿舉行認親儀式。讓文武百官都看著,讓天下人都知道,孫太師有了孫女,商昭容有了祖父。」
安臨昭連忙道:「陛下考慮得周全。」
晏楚想了想又道:
「還有一件事。」
安臨昭看著他。
「冊封商昭容為德妃的聖旨,朕也會一同頒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