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站起身跪了下去：
「臣妾代商昭容，謝過陛下。」
晏楚擺擺手：「起來吧。」
安臨昭起身，重新落座。心裡高興的不行，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端莊得體的模樣。
晏楚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了。
安臨昭送到殿門口，看著他走遠，才轉身回了殿內。
弄玉跟在她身後，低聲道：
「娘娘，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安臨昭笑著應了一聲。
可當她走回內殿，獨自坐在妝檯前時，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孫太師早不認親，晚不認親，偏偏在即將封德妃的當口，上了這道摺子……
周尋說，他去的時候，孫太師正在後院獨自飲茶，可面前的茶杯卻有兩個。
孫斌是三朝元老，歷經三帝，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他就算感念她為汐兒求來的名分，就算心疼戎兒那個「像汐兒」的丫頭，也未必會如此急切地要認這個孫女。
在周尋之前，孫太師定是見了蘇彥。
蘇彥不希望陳曦封德妃。
陳曦的父親陳韜，剛剛被擢升為戶部尚書。
戚家倒了，晏楚用陳韜補了戚嵩的缺，為的是制衡蘇家。
如今陳韜坐穩了戶部，若他的女兒生下了皇子，再封德妃，那蘇家在後宮、在前朝，都將多出一個勁敵。
他蘇彥，會樂意看到這個局面嗎？
當然不。
所以，他需要一個更合適的人，坐上德妃的位子。
這個人，最好是一個性子直爽、不諳權謀，又沒有子嗣的人。
於是他去見了孫太師，勸孫太師認了商戎為孫女。
安臨昭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好一個蘇彥。
不動聲色，不落痕跡，不出面，不沾手。從頭到尾，他什麼都沒做，可什麼都做了。
連她，都被他算進去了。
那兩個茶杯，也是他故意讓她知道的吧。
他要讓她知道，這件事，他出了力。他要讓她知道，在這後宮，在這朝堂，有一個可以合作的人。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一日，陽光明媚，天氣晴朗。泰宸殿外，文武百官肅立，殿內，帝後端坐於上首。
安臨昭穿著一身正式的鳳袍，端坐在晏楚身側，目光看向殿門處。
不多時，殿外傳來通傳聲：
「孫太師到——商昭容到——」
殿門大開，兩道身影並肩而入。
孫斌鬚髮皆白，卻步履穩健。他身邊，商戎穿著一身正式的妃嬪禮服，頭髮難得地綰成了端莊的宮髻，臉上帶著幾分拘謹。
安臨昭看著那個身影，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戎兒今日，真好看。
孫斌的聲音蒼老卻洪亮：
「老臣孫斌，叩謝陛下隆恩，准許老臣認商戎為孫女。」
商戎也跟著叩首：
「臣妾商戎，叩謝陛下隆恩。」
晏楚站起身，親自走下御座，將孫斌扶了起來：
「太師請起，從今往後，您老人家便有了孫女承歡膝下，朕也替您高興。」
他又轉向商戎，親手將她扶起：
「商昭容，從今往後，你便是孫太師的孫女，不要辜負了這份緣分。」
商戎用力點頭，強忍著眼中淚水。
認親儀式結束後，晏楚又宣讀了冊封德妃的聖旨。
商戎跪在地上接旨，手捧著那道明黃的聖旨，整個人都有些懵懵的，還沒回過神來。
百官賀喜，禮樂齊鳴。
安臨昭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某處。
蘇彥站在文官之首，臉上帶笑，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他察覺到了安臨昭的目光，和安臨昭對視了一下，就收回了目光。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當沒看見，可心裡卻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這個老狐狸。
儀式結束後，眾人陸續散去。安臨昭正要回鳳儀宮，身後卻傳來一聲蒼老的呼喚：
「皇后娘娘留步。」
她回過頭，見孫斌正朝她走來。
安臨昭連忙轉身：「太師。」
孫斌走到她面前，他看著安臨昭，那雙渾濁的眼裡，帶著很多情緒。
良久，他才開口：
「娘娘，老臣有些話，想與娘娘說。」
安臨昭點點頭，屏退了左右。弄玉帶著宮人們退到遠處，只留她與孫斌兩人站在廊下。
孫斌這才緩緩開口：
「老臣雖在前朝，可也知道後宮的艱辛。娘娘這些年的不易，老臣……都看在眼裡。」
安臨昭愣住了。
孫斌繼續道：
「汐兒當年嫁給太子時，老臣就憂心。她是老臣一手帶大的，性子直爽，不會爭搶，不會算計……」
他說不下去了。
安臨昭看著他，眼中漸漸泛起了淚光。
「是晚輩沒護好她。」安臨昭的聲音有些啞，「晚輩……」
「不。」孫斌打斷她，「不是娘娘的錯，戚家惡貫滿盈，娘娘已經替汐兒討回了公道，老臣……老臣感激不盡。」
他看著安臨昭，滿眼懇切：
「娘娘，您是一位賢后，一定要護好自己，也護好戎兒。別讓她……步汐兒的後塵。」
安臨昭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太師放心。戎兒在我身邊，我定當竭盡全力，護她周全。」
孫斌看著她，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好。有娘娘這句話，老臣就放心了。」
他朝安臨昭拱了拱手，轉身，慢慢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晚上，商戎照例來蹭飯。
「娘娘！」她人還沒站穩，聲音已經傳了進來，「我哥要回京了，陛下封他做了御前侍衛統領！」
商弋，商玄蕭的兒子，商戎的哥哥。
上一世，她只在冷宮聽商戎提起過他。
那時她們擠在破絮下發抖，商戎忽然說：「我哥要是知道我在這種地方，定會提刀殺進來。」她說完又搖搖頭，「算了，別回來，邊關好歹能活命。」
說話間，宮人已擺好了晚膳。幾道精緻的小菜擺在桌上，最中間是一盤糟溜魚片。
商戎吃得歡快，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地講著小時候和哥哥的事。
用過晚膳，安臨昭看著商戎，笑著開口道：
「戎兒，清漪宮我命人收拾好了，你今晚就搬過去吧。」
商戎愣了一下：「啊？今晚？」
「嗯，那邊的正殿早就收拾好了，東西也齊全，你人過去就行。」
商戎笑道：「那好啊，離娘娘更近了些！」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安臨昭便起身梳妝。
今日是德妃冊封后的第一次後宮朝會，意義非同尋常。
她特意穿了那身正紅色的宮裝，整個人透著一股威嚴。
弄玉在一旁伺候著，唇角含著笑意：「娘娘氣色真好。」
安臨昭從鏡中看了她一眼：「今日是個好日子。」
朝會在鳳儀宮正殿舉行。
安臨昭的目光落在陸續入座的妃嬪身上。
貴妃陸嫣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落座後便靜坐品茶，賢妃蘇綰寧一如既往地溫婉得體。
然後是陳曦。
她今日比往日素淨了不少，臉上的妝容也淡了，走路時沒了前些日子的張揚，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安臨昭看著她，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知道收斂了。可惜，晚了。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帘子掀開，商戎大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