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一身內務府新送來的德妃朝服，把她整個人都襯得端莊了。
她的頭髮綰成了正式的宮髻，只插了一支素淨的羊脂玉簪。
可那走路的姿態，依舊是那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將門之後的颯爽。
安臨昭看著那個身影，眼裡的笑意愈發真切。
商戎朝安臨昭行了禮：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安臨昭溫聲道：「德妃免禮，入座吧。」
商戎應了一聲，轉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她的座位變了，從前她坐在陳曦身邊。
如今，她的座位被挪到了安臨昭下首，緊挨著賢妃蘇綰寧。
商戎走到那個位置前，大喇喇地坐下，翹起腿，伸手從案上的果碟里拈起一顆蜜餞，丟進嘴裡，動作和從前一模一樣。
陳曦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那個位置，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那個位置，本該是她的。
商戎嚼著蜜餞，忽然朝陳曦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陳昭媛，你今日氣色不太好啊。怎麼，昨晚沒睡好？」
陳曦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商戎又挑選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含糊道：
「我昨晚也沒睡好。清漪宮太大了，主要床也太大了，翻來覆去睡不著，只能慢慢適應了。」
商戎在華清宮雖說也是住的主殿，但是華清宮的規模遠不及清漪宮。
清漪宮，那是四妃才有資格住的宮殿，離鳳儀宮極近，是後宮最好的幾處宮殿之一。
陳曦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安臨昭淺笑著端起茶盞，碰了碰唇。
賢妃蘇綰寧適時開口，聲音溫婉：
「德妃妹妹住得還習慣？清漪宮雖好，可到底比華清宮大了許多，人手若是不夠，只管開口。咱們姐妹之間，不必客氣。」
商戎點點頭：「多謝賢妃姐姐。人手倒是夠，就是規矩太多，我有些頭疼。昨日女官教我怎麼走路，說德妃走路不能帶風，我走了三趟，她們說還是帶風。」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蘇綰寧也笑了，掩著嘴，笑得溫柔。
貴妃陸嫣難得開口，淡淡道：「德妃性子直爽，倒也可愛。」
商戎朝貴妃拱了拱手：「貴妃娘娘謬讚。」
殿內氣氛和樂融融。
只有陳曦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身邊的位置空了。
從前商戎坐在她旁邊，她嫌她粗魯，嫌她沒規矩，動不動就甩臉子走人。她不止一次在心裡嘲笑過這個「野丫頭」，覺得她不配坐在自己身邊。
如今商戎走了，坐到上面去了。
而她，還在原地。
更讓陳曦難受的是杜玉蘭和安臨舒，今日都沒往她跟前湊。
那兩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連看都不往她這邊看一眼。仿佛她是什麼瘟疫，沾上就要倒霉。
陳曦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那兩人圍在她身邊，一口一個「陳姐姐」，笑得比花還燦爛。
如今呢？
她抬起頭，看向安臨昭。
安臨昭正與賢妃說著什麼，唇邊含著得體的淺笑，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
陳曦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商戎又拈起一顆蜜餞，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朝安臨昭道：
「娘娘，臣妾有個事兒想求您。」
安臨昭看著她：「說。」
商戎道：「臣妾想把華清宮的周采女挪到清漪宮來。她性子悶，在那邊一個人待著怪可憐的。臣妾那邊地方大，讓她過來做個伴兒，行不行？」
安臨昭看著她，眼裡流露出溫和的笑意：
「准了。」
商戎咧嘴一笑：「謝娘娘！」
朝會繼續進行，妃嬪們依次稟報宮務，一切如常。
散會後，眾人陸續告退。
商戎走到安臨昭面前：
「娘娘，我先走了。」
安臨昭看著她，笑道：「去吧。晚上若閒著，來鳳儀宮用膳。小廚房新來了個廚子，糟溜魚片做得不錯。」
商戎眼睛一亮：「臣妾一定來！」
妃嬪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的低聲說笑，有的交換著眼色，目光時不時飄向角落裡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陳曦坐在原位，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著青白。她不想動，也不敢動。她怕自己一起身，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會像刀子一樣剮過來。
「陳昭媛。」
陳曦抬起頭，見商戎正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目光坦蕩，沒有半分得意，也沒有半分嘲諷。
「趕緊回宮去吧。四皇子還小呢，看不見母妃要哭鬧的。那麼可愛的小傢伙，哭起來怪可憐的。」
陳曦愣住了，她看著商戎，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快，那身德妃朝服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揚起，帶起一陣風。
陳曦愣在原地，看著那個大步走遠的背影。
安臨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的目光落在商戎遠去的背影上，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個瞬間，安臨昭覺得商戎長大了。
陳曦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臉色青白，沒人理她。
換作從前，商戎肯定會哼一聲，說些什麼刺人的話，翻個白眼，或者乾脆當沒看見。
但商戎只是提醒陳曦，你還有個兒子，他需要你。
她依舊是那個走路帶風的商戎，依舊是那個吃相豪放的商戎，依舊是那個不會說漂亮話的商戎。
可她的心，比從前寬了。
安臨昭收回目光，站起身。
弄玉上前扶住她，低聲道：
「娘娘，德妃娘娘這性子……明明是關心人家，偏偏要擺出一副「我可沒原諒你」的模樣。明明是好意，偏偏要用最不讓人領情的語氣說出來。」
「真是讓人拿她沒辦法。」安臨昭語氣寵溺，「走吧，回去歇著。晚上她還要來用膳，讓小廚房多備些魚片。」
「是。」
鳳儀宮內，安臨昭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茶，外頭便傳來通傳聲：
「太后請皇后娘娘即刻前往康壽宮。」
安臨昭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衣襟。
弄玉上前低聲道：「娘娘，傳話的公公臉色不太好看，怕是……」
安臨昭點點頭，沒有多說，抬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