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安臨昭去康壽宮給太后請安。
太后剛用完早膳,正倚在暖榻上喝茶。
安臨昭坐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閒話家常。她看了看四周的宮人,太后身邊的姑姑福珈會意,讓眾人退下,她自己守在門口。
「怎麼了?」太后放下茶盞,「一大早就這副模樣。」
安臨昭起身,在太后面前跪了下來。
太后眉頭一皺:「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姑母,阿昭有一事相求。」安臨昭抬起頭看著她,「是關於陛下生母陸氏的事。」
「你想說什麼?」太后的聲音沉了下來。
「姑母,我懇請您,主動向陛下提議,追封陸氏為貴妃,遷入皇陵與先帝合葬。」
太后愣住了。
她看著安臨昭,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說什麼?」
安臨昭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姑母,您聽我說完。」
太后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
「程玥兒再有幾日就要入宮了。姑母,您想過沒有,她回來之後,會做什麼?」
太后冷哼一聲:「她一個黃毛丫頭,能做什麼?」
「她能做的多了。」安臨昭的語氣懇切,「她在宮裡無依無靠,杜玉蘭那樣的,指不上。她能攀的靠山,只有陛下和貴妃娘娘。貴妃娘娘是陸氏的侄女,最敬重這位姑母。程玥兒要想同時討得這兩個人的歡心,必定會做一件事……」
太后接道:「向皇帝提議追封陸氏?」
「是。」安臨昭點點頭,「姑母,這些話由她來說,和由您來說,結果截然不同。她說了,陛下會覺得她善解人意,貴妃會對她感恩戴德。到時候,她在宮裡的地位就穩了。而您呢?您這個嫡母,反而成了攔著陛下盡孝的惡人。」
太后沉默著。
安臨昭膝行兩步,握住她的手:「姑母,陸氏已經故去多年,陸家掀不起什麼風浪。您主動提這件事,陛下只會覺得您大度,覺得您真心為他著想。您和陛下的關係近了,他才會願意親近安家的人。」
太后看著她,目光複雜。
良久,太后嘆了口氣:「你說得倒是有理。只是……我心裡這道坎兒過不去。那個賤女人生前便處處與我作對…」
安臨昭握緊她的手:「姑母放心,她活著的時候鬥不過您,死了也越不過您去。不會打擾您和先帝的…」
太后聽了這話,愣了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出手,戳了戳安臨昭的額頭:「你這丫頭,腦子裡整天想些什麼?」
安臨昭沒躲,任由她戳。
太后笑著笑著,臉上的笑意卻淡了些。
「我才不會因為先帝那老頭子爭風吃醋,我當年入宮,本就不是為了自己。」
安臨昭點點頭。
她知道。
姑母入宮為後,是為了安家做出的選擇。她心裡裝著的那個人,從來不是先帝。
太后抬手,輕輕摸了摸安臨昭的頭。那動作溫柔得像小時候,安臨昭記事起,姑母就是這樣摸她的頭。
「我這一輩子,只希望安家平安,如今這個擔子,交到你們這些晚輩身上了。」
安臨昭握住太后的手,用力握了握。
「姑母放心。」
太后看著她,點了點頭。
片刻後,她朝外頭揚聲道:
「福珈,去請皇帝過來。我有要事與他商議。」
晏楚來得很快。
他踏入殿中時,目光在安臨昭身上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也在。
安臨昭起身行禮,臉上是從容得體的淺笑。
「兒臣給母后請安。」晏楚向太后行禮,「母后召兒臣來,不知有何要事?」
太后靠在暖榻上,手裡捻著佛珠,看向晏楚:「皇帝,我今日請你來,是想說一件事。關於你生母陸氏的事。」
晏楚的神色變了變。
太后繼續道:「陸氏是皇帝的生母,她過世得早,沒能看到你登基為帝,也沒能享上這份尊榮。我這些日子想著,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你的生母,理應得到該有的哀榮。我想著,應當追封陸氏為貴妃,遷入皇陵與先帝合葬,全了你的孝心。」
晏楚愣住了。
「母后……您……」
太后擺擺手,打斷他:「我知道,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要顧及許多。朝臣那邊,要有個交代。但我是太后,是你的嫡母,這事由我來提,最合適不過。」
她說著,看向安臨昭:「皇后也是這個意思。她跟我提了這事,我想了想,她說得在理。皇帝的生母,就該有生母的名分。我不能因為自己心裡那點彆扭,就讓皇帝心裡一輩子虧欠著。」
晏楚看向安臨昭。
安臨昭端坐在那裡,對上他的視線,點了點頭,唇邊帶著溫婉的淺笑。
「臣妾只是覺得,這是陛下應盡之孝,也是陸氏應得的名分,若能全了這份孝心,臣妾便心安了。」
晏楚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晏楚忽然起身,走到太后面前跪了下去。
「兒臣……謝母后成全。」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太后連忙伸手扶他:「快起來,快起來。你這是做什麼?我是你得母后,阿昭是你的妻子,替你想這些,是應該的。」
晏楚起身,又轉向安臨昭。
「阿昭。」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裡帶著她許多年不曾見過的溫柔,「你有心了。」
安臨昭輕聲道:「陛下言重了。臣妾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又叫她阿昭了,以前她喜歡他這麼叫他,如今,安臨昭聽在心裡,並無半分波瀾。
晏楚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太后又囑咐了幾句,無非是讓他放心去辦,朝堂那邊若有非議,自有她這個太后頂著。
晏楚離開之前,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母后的千秋宴,朕要下旨大辦。"
太后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皇帝有心了。"
安臨昭連忙起身行禮:
"臣妾多謝陛下。"
晏楚這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擺了擺手:
"起來吧,正好玥兒要回來了,她路上還惦記著母后的生辰,特意尋了上好的絲線,親手給您繡了一幅百壽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