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笑容未變。
"程姑娘有心了，我還沒見過她呢，倒先承了她的情。"
說起程玥兒，晏楚立刻神采飛揚：
"她從小就懂事，這些年吃了那麼多苦，還是這般記掛著長輩，聽說她也每日禮佛，母后見了定會喜歡她。"
太后聽了這話，心中冷笑一聲：
「皇帝說的是。能想著禮佛的孩子，心性總歸是好的。」
晏楚點了頭，轉身離去。
殿門合上，太后靠在暖榻上，安臨昭走到她身邊，輕輕替她揉著肩膀。
「姑母方才說得真好。」她輕聲道，「阿昭都動容了。」
太后哼了一聲，卻沒推開她的手。
「你這丫頭，就會給我找事。」她閉著眼睛，語氣里卻沒什麼責怪的意思，「『百壽圖』，那個程玥兒倒是個會哄人的。」
安臨昭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太后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她。
「阿昭，從前的你，只知道守著規矩，受了委屈也只會忍著。如今……你懂得算計了，懂得為自己打算了。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知道……」
她握緊安臨昭的手。
「你這樣，肯定很累。」
安臨昭看著太后，那雙眼中滿是真切的疼惜。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受了委屈，也是這樣躲在姑母懷裡，聽她說「阿昭不哭，姑母在」。
如今她長大了，不會再哭了。
「不累。」
她抬起頭，對上太后的目光。
「為了該護著的人，做什麼都不累。」
太后伸出手，摸了摸安臨昭的頭。
下午的時候，聖旨到了鳳儀宮。
承恩來傳的話，說陛下口諭：程姑娘回宮以後的一應事宜，住處、份例、宮人調配，全權交由皇后娘娘安排。陛下只一句，讓她住得舒心便是。
安臨昭領了旨，讓弄玉送承恩出去。
她獨自坐在窗邊，望著外頭漸漸西斜的日頭，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事。
上一世，程玥兒要入宮，晏楚親自定下了她的住處——天宸宮。
宸者，帝王之居，北極星所在。
這個字有多尊貴，滿朝文武沒有不知道的。
天宸宮空置多年，從無妃嬪敢住進去，生怕自己越過皇后，恩寵太過，成了眾矢之的。
可晏楚偏要讓程玥兒住進去。
安臨昭記得自己當時勸過他，說天宸宮規制太高，程玥兒初入宮便住那裡，恐惹非議。
晏楚當場沉了臉，說她是皇后，當有大度之氣，莫要心胸狹窄。
她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程玥兒住進了天宸宮，果然惹得滿宮側目。可晏楚護著她，誰也不敢說什麼。
她這個皇后，連安排妃嬪住處的權力都沒有。
如今……
如今他把這個決定權交給她了，是念著今日追封陸氏的事，覺得她這個皇后賢惠大度，值得信任吧。
也好。
安臨昭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後宮輿圖前。
天宸宮，她自然不會讓程玥兒住進去。
那地方太扎眼，程玥兒住了，固然恩寵太過，可也會讓所有人看清楚她在皇帝心裡的分量。安臨昭沒那麼傻，給她做這個嫁衣。
可也不能太差。
太差了，顯得她這個皇后刻薄，容不下人。
安臨昭的目光在後宮輿圖上慢慢移動，掠過一座又一座宮殿。
長春宮，離御書房近，規制也高，是妃嬪們眼熱的地方。程玥兒若住那裡，照樣惹眼。
永寧宮，倒是離得遠些，可那地方偏僻陰冷，程玥兒若住那裡，旁人會說她這個皇后故意磋磨人。
清音閣太小，住著委屈，漪瀾殿太舊，住著寒酸。
安臨昭的目光停在一處。
慈恩宮。
這座宮殿在後宮東北角，離御書房不近不遠，規制也算得上中等偏上。前朝曾有一位太妃在此修行，殿後便帶著一座小小的佛堂。
安臨昭看著那個地方，唇角的笑意漸漸深了。
她收回目光，走回書案前坐下。
弄玉正好送完承恩回來，見她坐在那裡出神，便上前添了茶，輕聲道：「娘娘在想什麼？」
安臨昭端起茶盞，慢悠悠道：「在想給程姑娘挑個好住處。」
弄玉忍不住問道：「娘娘心裡可有地方了？」
「慈恩宮，規制不低，離御書房也不算太遠，而且殿後有座佛堂。聽陛下說，程姑娘每日禮佛，正好用得上。她既有這份誠心，本宮自然要成全她。那座佛堂空置多年，正該有人去供奉香火。」
弄玉笑著應道：「娘娘考慮得周全。程姑娘住在那裡，既能潛心禮佛，又不會太過偏僻委屈了她。任誰看了，都得說娘娘用心良苦。」
安臨昭輕輕「嗯」了一聲。
她確實用心良苦。
程玥兒既然要立這個慈善人設，那就讓她立個夠。
夜色深了，安臨昭剛沐浴完畢，長發還有些濕潤，披散在肩頭。
晏楚來了，她起身迎駕。
「陛下可用過晚膳了？」
「還沒。」晏楚在桌邊坐下，「想著來你這裡用些。」
安臨昭趕緊吩咐宮人擺膳。幾道清淡小菜並一盅溫熱的湯羹很快擺上桌，她親自替晏楚布菜。
晏楚吃了幾口，放下筷子，似是隨意地開口：
「玥兒的住處，皇后可安排好了？」
果然，他還是放心不下。
她早就料到了。
「臣妾正想跟陛下說這事，臣妾仔細看了後宮輿圖，想著程姑娘剛回來，住處既要體面些，又不能太過張揚，免得惹人非議。」
晏楚點了點頭，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臣妾選了慈恩宮，那地方規制不低，離御書房也不算遠，最重要的是，殿後有座小小的佛堂。臣妾聽聞程姑娘每日禮佛，便想著，讓她住在那兒，正好能用上那座佛堂，也算全了她這份誠心。」
晏楚沉默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神色間露出幾分滿意。
「皇后有心了。」
安臨昭莞爾一笑。
她心道：你當然滿意。慈恩宮不偏不僻，不遠不近，既不算虧待你的心上人，也不會讓她太過惹眼。我這個皇后，當得夠賢德了吧？
可她心裡清楚，他問這一句，不過是確認一下，她有沒有真的好好安排。
他怕委屈了程玥兒。
安臨昭又想起了什麼，忽然開口道：
「陛下，臣妾還有一事。」
「說。」
「慈恩宮這名字……臣妾總覺得，不太合適。」
晏楚愣了一下：「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