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二字,聽著便像是陛下在施恩於她。可她不是來受恩的,她是程家的嫡女,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若讓人覺著她處處承恩、時時受惠,反倒顯得她……顯得她低人一等了。」
晏楚皺了皺眉,安臨昭繼續說:
「臣妾想著,程姑娘這些年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回了宮,該讓她堂堂正正地住著,而不是住在一個時刻提醒她受人恩惠的地方。這對她不好,對陛下的名聲也不好。」
晏楚聽著,思忖一番後,點了點頭。
「皇后說得有理,是朕考慮不周了。」
他看向安臨昭,語氣溫和:
「那依皇后之見,該叫什麼名字?」
「臣妾想著,程姑娘此番回宮,往後是要長長久久伴在陛下身邊的。她出身名門,德行貴重,臣妾倒是想起一個名字……」
「思齊。」
「思齊……」晏楚重複了一遍。
安臨昭解釋道:「《詩經·大雅·思齊》開篇便贊三位賢婦:大任、周姜、大姒,皆是德配其位的典範。尤其周姜,雍容和順,為京室之婦,後人稱頌不已。」
晏楚細細品味著這兩個字,眼中的神色漸漸柔和下來。
「思齊......見賢思齊......」他喃喃念著,忽然笑了,「好,這個名字好。玥兒向來以古之賢婦自勉,這名字她定會喜歡。」
他看向安臨昭,目光里多了些許讚賞。
「皇后果然思慮周全。朕把這事交給你,算是交對人了。」
安臨昭低下頭,作出一副略帶羞赧的模樣,輕聲應道:
「陛下謬讚了。臣妾只是希望……程姑娘回來後,一切安好。」
她心裡卻在想:思齊,自然是好的。
她思的是誰,是周姜,是大任,是大姒,是那些母儀天下的典範。
這座皇宮裡母儀天下的人,是她安臨昭。
她永遠在後面,永遠在「思齊」的路上,卻永遠越不過去。
"陛下,臣妾還有一建議。"
晏楚心情正好,示意她繼續說。
"臣妾想著,不如將杜充儀也遷入思齊宮,與程姑娘同住。她二人本就是舊識,如今又能朝夕相伴,互相照應,豈不是兩全其美。"
晏楚笑道:"皇后想得周到。朕倒忘了這一層。杜玉蘭這些年,確實常常提起玥兒,說是自幼的情誼。讓她二人同住,玥兒初回宮也能有個說話的人。"
安臨昭含笑點頭:"陛下聖明。杜充儀性情柔順,定能照顧好程姑娘。"
她心裡卻在想:讓杜玉蘭去和程玥兒同住,每日看著那個她既要攀附又嫉恨的人,日夜相對,寸步不離。
那才叫好戲開場。
"皇后,還有一事,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陛下請講。"
"這幾日朝中已有大臣上書,說朕登基不久,後宮妃嬪尚不充盈,建議朕擇時選秀,充實後宮,以固國本。"
他看向安臨昭:"皇后怎麼看?"
選秀。
上一世,也是這個時候,晏楚也問過她同樣的話。
她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答的。
那時候她剛做皇后不久,一心想著要做個賢后,事事都要合乎規矩,處處都要彰顯大度。
她跪在他面前,言辭懇切地說:「陛下登基不久,後宮妃嬪確實不多,選秀乃是國本所系,臣妾自當盡心操辦,為陛下挑選德容兼備的佳人,以充後宮,綿延皇嗣。」
她說得那樣真誠,那樣賢德,覺得自己當真是母儀天下的典範。
可晏楚聽完,臉色卻沉了下來。
他看著她,目光冰冷:「皇后倒是大度。朕還以為,你會說些什麼。看來是朕多心了。」
她愣住了,不明白自己哪裡說錯了。
直到後來,她在冷宮裡翻來覆去地想,才終於想明白。
他以為她是故意的。
他以為她那麼積極地要操辦選秀,是要多找些人進來,分程玥兒的寵。
他以為她容不下程玥兒,所以要用這種方式,讓後宮多些年輕貌美的女子,好讓程玥兒不能獨寵。
她以為自己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皇后,為他操辦選秀是她的本分。
她不知道他心裡裝著別人,不知道他說那句話,是在試探她。
她傻乎乎地跳進了那個坑,還覺得自己跳的端莊得體,跳的賢德無雙。
安臨昭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再抬起眼時,她面上已是溫婉恭順的淺笑。
"陛下,選秀之事,臣妾以為,程姑娘不日便要回宮。她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能與陛下團聚,正是需要陛下多加關懷撫慰的時候。若此時選秀,新人入宮,一應事宜繁瑣,陛下的精力必然要分散許多。"
晏楚十分意外地看著她。
安臨昭繼續道:"臣妾想著,陛下與程姑娘多年未見,總該讓她先安穩下來,與陛下好好團聚些時日。待她適應了宮中生活,陛下也了卻了這樁心事,再行選秀,豈不兩全?"
她越說語氣越真誠:
"況且,陛下登基不久,朝堂上下、邊關軍務,哪一樣不需要陛下操心,不如對外就說,陛下初登大寶,政務繁忙,選秀之事暫緩數月。如此一來,既圓了陛下與程姑娘團聚的心愿,又顯得陛下勤政愛民、以國事為重。"
晏楚聽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中有意外,有動容,還有愧疚。
安臨昭唇邊的笑意溫婉如初。
她心裡卻在想:上一世,我說選秀好,你說我容不下人。這一世,我說選秀不急,你倒覺得我賢惠大度了。
良久,晏楚終於開口。
"皇后......朕方才還在想,選秀之事該如何處置,既不駁了那些大臣的面子,又不至於讓玥兒受委屈。"
安臨昭點點頭,語氣溫和:"臣妾明白。程姑娘初回宮,正是需要陛下陪伴的時候。選秀的事,緩一緩,對誰都好。"
晏楚看著她,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鬆動。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她還是太子妃的時候,也是這般溫婉恭順的模樣。那時候他以為她只是木訥無趣,不懂他的心。
如今他才發現,她不是不懂,她只是太懂了。
懂到把自己放得那麼低,低到塵埃里,低到他從來不曾真正看見她。
"阿昭。"他喚了一聲她的名字,那聲音帶著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