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的嘴唇動了動,有話哽在喉間,最終卻只是擺了擺手:「就依皇后所言,選秀之事,暫緩數月。」
"陛下聖明。"安臨昭說道。
晏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輕輕搭上她的肩頭,話中帶著一種俯視的恩賜:「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安臨昭低著頭,沒有看他。
"為陛下分憂,是臣妾的本分。"
晏楚看著她溫順的眉眼,思緒萬千,終是鬆開手,轉身朝殿門走去。
行至門檻處,他停了下來,轉身回望了一眼。
安臨昭仍站在原地,燭火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朦朧的暖光,溫婉得像一幅畫。
他到底沒有再開口,掀簾而去。
弄玉從側殿出來,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娘娘......"
安臨昭的目光仍落在那扇合攏的殿門上,嘴角卻彎起一個弧度,那笑意清淺,未達眼底:"讓人去給杜充儀傳個話。告訴她,陛下念她與程姑娘姐妹情深,特意許她遷入思齊宮,與程姑娘同住。讓她高興高興。"
"是。奴婢這就去辦。"
杜玉蘭,從今往後,你就好好陪著你那位好姐妹,日夜相對,寸步不離。
本宮倒要看看,你們兩個,誰先熬不住。
程玥兒抵達前三日,思齊宮的匾額掛了上去。
安臨昭親自盯著內務府的人將最後一樁事辦妥。
將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觀音請入佛堂,觀音像面容慈悲,手持淨瓶,正是程玥兒在流放之地日日供奉的那一尊的放大版,連蓮花座上的紋路都分毫不差。
「娘娘想得真是周全。」弄玉在一旁感嘆,「這尊像擺進去,程姑娘見了,定會感念娘娘的用心。」
安臨昭站在佛堂門口,目光掠過那裊裊升起的檀香,唇邊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感不感念,本宮不在意。只是這佛堂既是為她準備的,總得讓她用得舒心。」
程玥兒抵達那日,安臨昭一早便起身梳妝,弄玉替她綰好髮髻,插上那支最莊重的鳳銜珠步搖。
銅鏡里映出一張端莊的臉,眉眼沉靜,看不出半分不悅的表情。
安臨昭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今日陛下要去宮門口迎程玥兒,她這個皇后若不親自去迎,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況且,她迫不及待想看看,程玥兒見到她時,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路上,宮人抬著御輦穩步而來,兩側是佩刀的御前侍衛,隊列整齊,氣勢恢宏。
宮人們退到宮道一側,低頭恭候。
御輦在安臨昭的鳳駕面前停下。
輦簾掀開,晏楚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她。
「皇后這是要去宮門?」
安臨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淺笑晏晏 :「是,臣妾正要去迎程姑娘。」
晏楚點了點頭,卻沒有放下輦簾。他看著她,忽然開口:
「上來。」
安臨昭愣了一下。
帝後各有儀仗,極少同乘一輦,這是規矩。
從大晏開國至今,帝後同輦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幾乎每一次,都是重大節慶。
「陛下,這不合規矩……」安臨昭輕聲推拒。
「朕說的話,就是規矩。」晏楚打斷她,朝她伸出手,「上來。」
那隻手懸在半空,安臨昭看著那隻手,上一世,他從沒有這樣邀過她。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
「臣妾遵旨。」
她將手放入他掌心。那隻手溫暖乾燥,握得很緊。晏楚稍一用力,將她拉上了御輦。輦簾落下,隔絕了宮道上所有人的視線。
輦內空間不大,兩人相對而坐,膝蓋幾乎相觸。安臨昭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儀態無可挑剔。
晏楚上下打量起她:
「皇后今日這身衣裳,很襯你。」
安臨昭抬起眼看向他。
「臣妾不過穿了尋常的宮裝。」
晏楚笑了笑。
「你穿什麼都好看。」
安臨昭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卻沒說話。
「朕去迎玥兒,自是有年少的情意在。可你呢,你是皇后,是六宮之主,卻要親自去宮門口迎一位昭儀,你可覺得委屈?」
這話問得直接,直接到讓安臨昭的心緊著跳了一下。
她總覺得,他與其說是在等一個答案,不如說是在等一個破綻。
安臨昭與他對視了一下,正色道:
「程大將軍一生忠勇,為國捐軀,滿門蒙冤。如今冤案昭雪,他的嫡女回宮,臣妾身為皇后,親自來迎,是應該的。這是朝廷對忠臣的態度,是皇家對功臣的體恤。」
她看著晏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臣妾迎的是這份忠義,不是哪一個人。既是忠義,何來委屈?」
「阿昭,你……總是能讓朕意外。」
「陛下謬讚了。臣妾不過是說了心裡話。」
晏楚突然感慨道:
「朕昨日夜裡想了許多,總覺得玥兒回來,你會不舒服,想來是朕多慮了,皇后最是明事理。」
安臨昭看著他那副樣子,只覺得無比噁心,她是皇后,就活該明事理,受委屈,晏楚啊晏楚,你可真是夠賤。
若是在上一世,安臨昭的心,只怕已經碎了,而如今,安臨昭早已不在乎這個虛情假意的男人。
「陛下怎麼會這麼想?程姑娘能回來,臣妾高興還來不及。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這些年吃了那麼多苦,如今終於能與陛下團聚,臣妾只有替陛下高興的份。」
晏楚握住了她的手。
「阿昭,你真是朕的賢后。」
安臨昭低下頭,看著被他握住的手。
賢后,這剛哪到哪兒,往後讓你見識一下我到底有多賢德。
御輦在宮門口停下。
輦簾掀開,宮門口已經站了許多人。貴妃、賢妃、淑妃、德妃,還有一眾低位妃嬪,黑壓壓站了一片。見御輦停下,眾人紛紛跪下行禮。
晏楚先從御輦上下來。
這並不意外。
可下一刻,晏楚沒有往前走,而是轉過身,朝輦內伸出手。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從輦簾內探出,輕輕搭在他掌中。緊接著,安臨昭彎著腰,從御輦里走了出來。
滿宮妃嬪的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