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陸嫣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帘,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賢妃蘇綰寧唇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在她和皇帝之間輕輕一轉,什麼也沒說。
商戎站在那裡,眼睛瞪得溜圓,看看皇帝,又看看安臨昭,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林盡染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而最角落的地方,杜玉蘭的臉色變了變。
安臨昭沒有在意她們的目光,而是看向前方的一隊人馬。
商弋站在最前列,身姿挺拔。
安臨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確實如商戎所說,英氣十足。劍眉星目,輪廓分明,往那裡一站,便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他察覺到皇后的目光,抱拳行禮,禮數周全,卻並不諂媚。
「臣商弋,叩見陛下,叩見皇后娘娘。臣奉旨迎程姑娘回宮,幸不辱命。」
晏楚點了點頭:「商將軍辛苦了,一路可還順利?」
「回陛下,一切順利。程姑娘一路平安。」
晏楚的目光已經迫不及待地看向他身後的馬車了。
安臨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馬車帘子靜靜垂著。
片刻後,一隻手從簾內伸出,輕輕掀開了車簾。
那隻手纖細白皙,骨節分明,卻帶著些許病態的蒼白,指節處隱約可見薄繭,像是多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接著,一張臉露了出來。
安臨昭看著那張臉,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程玥兒。
許久不見了。
那張臉比記憶中瘦削了許多,下巴尖尖的,襯得一雙眼睛越發大了。膚色是那種不見日光的蒼白,唇色也淡,整個人透著一股弱不禁風的嬌柔。
可那眉眼,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彎彎的柳葉眉,一雙含情目,眼尾上挑,看人時總是帶著點楚楚可憐的感覺。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髮髻簡單,只用一根木簪綰著,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珠翠。
扶著她下車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子,穿著粗布衣裳,背佝僂著,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皺紋。
程玥兒下了車,腳剛落地,身子便晃了晃,那老婆子連忙扶住她,口中低聲道:「小姐小心。」
程玥兒站穩了,抬起頭。
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落在晏楚身上。
那一瞬間,安臨昭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撲過來,沒有哭喊,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她只是那樣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安臨昭心裡輕笑了一聲,真是好一副久別重逢、情難自禁的模樣。
晏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弱的身影,看著她那雙含淚的眼睛,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片刻後,他大步走了過去。
安臨昭站在原地,看著他大步走向那個女人的背影,唇邊的笑意始終溫和得體。
晏楚走到程玥兒面前,站定。
她仰著頭看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陛下......」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臣女......臣女叩見陛下。」
她說著,便要跪下去。
膝蓋剛彎,晏楚已經伸手扶住了她。
「玥兒。」他的聲音也有些啞,「不必行禮。」
程玥兒被他扶著手臂,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陛下......臣女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
晏楚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纖細,在他掌心裡顫抖。他的手緊了緊,將她握得更牢。
「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程玥兒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只是不停地搖頭,仿佛在說「不苦」,又仿佛在說「值得」。
安臨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見晏楚握著程玥兒的手,看見他眼裡的心疼與憐惜,看見程玥兒那副明明委屈得要命卻還要強撐著的模樣。
真是一幅感人至深的畫面。
可惜,她看著,心裡只有一絲淡淡的嘲諷。
上一世,她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這一世,她只想笑。
程玥兒哭了一會兒,終於漸漸止住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輕輕抽回被晏楚握著的手,退後一步,看向身後那個老婆子。
「張媽媽,」她輕聲道,「快來見過陛下。」
那老婆子連忙上前,跪了下去,磕頭道:「老身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晏楚看著她,語氣溫和:「張媽媽快起來。這些年多虧你照顧玥兒,朕該謝你才是。」
張媽媽一臉惶恐地抬起頭:「陛下折煞老身了。老身當年跟著小姐一同流放,本是應當的。這些年小姐吃苦,老身幫不上什麼忙,只能陪著她說說話,做些粗活。如今能把小姐平安送回陛下身邊,老身也就安心了。」
說著,她的眼眶也紅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就聽晏楚繼續說道:
「這些年你對玥兒的恩情,朕記在心裡,日後玥兒還少不得你照顧。」
張媽媽老淚縱橫。
程玥兒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淚也落了下來。
安臨昭在一旁看著,心裡狠狠翻了個白眼。
皇帝仁厚,主僕情深。
真是好一場大戲。
她站在那裡,等著。等著那幾個人演完這齣久別重逢的戲。
程玥兒這才想起了什麼,抬起眼,看向安臨昭。
她的目光偷偷在安臨昭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垂下眼帘,再抬起時,已經換了一副模樣。她一臉認真恭敬地朝安臨昭的方向跪了下去。
「臣女程玥兒,叩見皇后娘娘。」
她的聲音輕柔婉轉,還帶著剛剛哭過的腔調,姿態倒是放的低。
安臨昭看著她跪在那裡,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那副恭順的模樣。
心道:那本宮就陪你一道演吧。
「程姑娘快起來。」安臨昭關切地說,「地上涼,你身子弱,別跪壞了。」
她說完,親自走上前,伸手去扶她,將她扶了起來。
程玥兒站起來,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對。
程玥兒看著她,柔聲道:「臣女何德何能,勞皇后娘娘親自來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