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剛要開口,床榻上就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程妹妹。」
陸嫣撐著身子,靠在靠枕上,臉色蒼白,額上還帶著冷汗,她握著程玥兒的那隻手,輕輕抽了回來。
「皇后娘娘今日來看我,是聽聞我有孕,來道喜的。她叮囑我好生養著,說宮裡有她,讓我放心。旁的,一個字都沒多說。」
程玥兒愣住了。
她看著陸嫣,那雙含淚的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貴妃姐姐……」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你這是……」
「我去慎刑司,是我自己的主意。」陸嫣打斷她,手指輕輕覆在小腹上,「那宮女是我宮裡的人,她做出這等事,我若不去問個明白,哪裡對得起德妃妹妹,程妹妹心疼我,我明白。可這事,與皇后娘娘無關。」
程玥兒站在榻前,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
昨日她還和陸嫣坐在一起,說起太后,說起陸氏,說起那些陳年舊事。陸嫣明明信了她的,明明對她感激涕零,說她是陸家的恩人,說往後定要好好報答她。
可今日,不過一夜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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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玥兒的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
安臨昭端坐在榻邊,一隻手還握著陸嫣的手。
是她,一定是她。
「貴妃姐姐說的是。」程玥兒的聲音恢復了平穩,臉上也重新浮起那副溫婉關切的神色,「是妹妹多心了。妹妹只是心疼姐姐,一時情急,說錯了話,姐姐莫怪。」
「程妹妹該向皇后道歉才是。」陸嫣說道。
「不必。」安臨昭笑道。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只是關心貴妃姐姐身體,一時,口不擇言。」
她說著,又起身轉向晏楚,微微欠身:「陛下,臣妾方才失言,請陛下恕罪。」
程玥兒那句「請陛下恕罪」說得委委屈屈,尾音輕輕顫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還要強撐著認錯。
她的目光從晏楚臉上輕輕掠過,又垂下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晏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安臨昭。
安臨昭正好回望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看我做什麼?你倒是說話啊。
晏楚收回目光,落在程玥兒身上。
她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裙擺,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方才那雙含淚的眼,此刻被睫毛遮住了,看不清裡面的神色。
「不怪你。」
晏楚的聲音帶著些許溫軟。
程玥兒抬起頭,眼眶還紅著,淚痕掛在臉頰上。
「陛下……」
「朕知道你是擔心貴妃,急了些,但也是好意。往後遇事先想一想,別這般莽撞就是了。」
他說著,看向安臨昭。
安臨昭端坐在那裡,笑眯眯地看著他。
晏楚咳了一聲,又補了一句:「皇后素來仁厚,不會與你計較。」
「是。」程玥兒應得乖巧,垂下眼,睫毛又顫了顫。
她沒有立刻退開,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貴妃姐姐提到德妃姐姐,德妃姐姐如今還在禁足,她那個性子,最是跳脫,禁足這幾日,怕是要把她憋壞了。」
她目光懇切:
「陛下,德妃姐姐是商將軍的女兒,太后素來疼愛的。太后娘娘的千秋宴就要到了,若德妃姐姐還在禁足,不能去給太后賀壽,太后娘娘心裡定會惦記。臣妾斗膽,求陛下開恩,在太后壽宴前解了德妃姐姐的禁足吧。」
安臨昭聽著這番話,心裡輕輕笑了一聲。
好一張巧嘴,明著是替商戎求情,暗裡卻句句都在提醒晏楚。
太后喜愛商戎,為什麼喜愛?
商戎是將門之女,性子粗野,規矩都學不全。太后憑什麼喜歡她?
這話若是晏楚自己想下去……
安臨昭沒有讓她說完。
「德妃禁足,本宮也一直惦記著。她那性子,禁足確實難熬。不過……」
她看向晏楚正色道:
「太后喜歡她,倒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女兒,而是因為她那性子。天真爛漫,心無城府,待人赤誠,從不存害人之心。這樣的女子,誰見了不喜歡?」
她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程玥兒:
「太后在宮中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人沒相處過,她老人家最不喜的,就是心機深沉,心思歹毒之人。可若是真心待她好,她老人家也都記在心裡。」
她又看向晏楚:
「陛下的妃嬪,太后皆寬和待之。誰敬重她,誰孝順她,她心裡明鏡似的。便是貴妃妹妹,雖與太后不算親近,可太后聽聞她有孕,也高興得很,特意囑咐本宮送了好些補品來。」
陸嫣靠在靠枕上,聽到這裡,眼眶泛紅。
安臨昭繼續說道:
「太后的行事做派,陛下最為清楚。她老人家從不因家世論人,只看人心。若是有什麼人,惹太后不喜……那便也不是太后的問題了。」
程玥兒的臉色變了變。
她站在那裡,唇邊的笑容漸漸沒了。
安臨昭這番話,句句沒有提她,卻句句都在說她,心機深沉,心思歹毒。
晏楚點點頭:
「皇后說得是,母后的性子,朕最清楚不過了。」
他看向程玥兒,一臉溫和:
「玥兒有心了,你每日抄寫佛經,送到母后宮中,母后這幾日總同朕誇你,若知道你如此替她著想,定會更加喜歡你。德妃的事,朕自有計較。」
程玥兒低下頭,恭順地應道:「是。」
等她抬起頭時,眼眶裡又浮起一層水光。
「陛下不怪臣妾多嘴就好……」
晏楚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他轉身,看向床榻上的陸嫣。
「你好好養著,朕改日再來看你。」
說罷,他大步往外走去。
程玥兒提著下擺子小碎步追了出去,晏楚聽見聲音,放慢了腳步等她。
安臨昭收回目光,心裡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日後本宮必將成全你們,將你二人葬在一處,渣男賤女,永結同心。
安臨昭又交代了陸嫣幾句,讓她好生養著,看著她喝下安胎藥之後,帶著弄玉離開了寧禧宮。
第二天,便是初一。
按規矩,後宮妃嬪都要到鳳儀宮來請安。
初一當天,安臨昭早早起身梳妝。今日她選了一身正紅色的鳳紋宮裝,髮髻高綰,鳳釵端正,整個人透著一股母儀天下的威儀。
弄玉在一旁伺候著,低聲道:「娘娘,德妃娘娘還在禁足,今日怕是不能來了。」
安臨昭「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禁足這幾日,也不知她憋成什麼樣了。
晨會時,妃嬪們陸續到了,貴妃陸嫣身子不適,告了假,安心養胎。賢妃蘇綰寧依舊是一副溫婉得體的模樣,落座後便端起了茶盞,與身旁的淑妃林盡染低聲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