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曦來得早,臉上的妝容比往日精緻了幾分。她坐下後,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看見商戎的位置空著,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安臨舒坐在陳曦身邊,兩人挨得極近,不知在說些什麼。
季修媛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周采女今日也來了,她依舊是一身素淨的衣裳,安安靜靜地坐在最末的位置上,存在感低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最後進來的是程玥兒。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襯得整個人愈發嬌柔。進殿後,她先朝安臨昭行了禮,又向賢妃、淑妃問了安,這才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她的位置,在陳曦旁邊。
程玥兒坐下後,目光便落在了陳曦身上。她轉過身,湊近了些:
「陳姐姐今日氣色真好。」
陳曦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笑意:「程妹妹說笑了。」
程玥兒笑著從身側取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包袱,雙手捧著,遞到陳曦面前。
「陳姐姐,這是妹妹親手給四皇子繡的虎頭帽子,保暖極好,妹妹手藝粗陋,姐姐別嫌棄。」
陳曦接過包袱,打開一看,那是一塊上好的雲錦,料子柔軟,繡工精細,上面繡著祥雲與麒麟,針腳細密勻稱,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這……這也太貴重了!」陳曦捧著那襁褓,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程妹妹竟親手繡的,這得費多少功夫啊!」
「姐姐不嫌棄就好。」
陳曦笑得合不攏嘴,拉著程玥兒的手,一口一個「好妹妹」,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安臨昭端著茶盞,觀察著那邊。
杜玉蘭坐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方才程玥兒進殿時,她眼巴巴地湊上去,喊了一聲「玥兒」,程玥兒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一個字都沒說,便徑直走向了陳曦。
如今,程玥兒與陳曦親親熱熱地說著話,她坐在旁邊,連個搭話的縫都插不進去。
杜玉蘭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朝會繼續進行,妃嬪們依次稟報宮務,一切如常。
散會後,眾人陸續告退。
程玥兒挽著陳曦的手臂,兩人並肩往外走,親熱得像是一個人。杜玉蘭跟在後面,臉色十分難看。
安臨昭收回目光,正要起身回內殿,卻見周采女還坐在原位,低著頭,一動不動。
「周采女?」
周穎的身子一顫,抬起頭來。
那張臉上,竟有幾道紅痕,像是被人用手指甲划過的。
安臨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過來。」
周穎站起身,低著頭走到她面前,膝蓋一彎便要跪下,卻被安臨昭伸手扶住了。
「誰動的手?」
「是臣妾自己不小心……」
安臨昭看著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是程昭儀?」
周穎眼眶漸漸泛紅。
安臨昭拉著周穎的手,往內殿走去。
「走吧,進去說。」
內殿裡,安臨昭讓周穎坐下,又命人端了熱茶來。
周穎低著頭,捧著茶盞,眼淚掉落下來。
安臨昭看著她,語氣放的平緩:「說吧,怎麼回事。」
周穎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原來,今日朝會之前,程玥兒在來的路上偶遇了周穎。
周穎見她是新入宮的昭儀,便依禮問安。
程玥兒面上笑著,嘴裡說著「周采女不必多禮」,可就在這時,程玥兒身邊那個老婆子,那個跟著她從流放地回來的張媽媽,忽然上前一步,說是要扶周采女起身。
周穎不疑有他,便由著她扶。
誰知那張媽媽手勁極大,扶著扶著,竟不小心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周穎撞了過去。周穎被撞得踉蹌後退,那張媽媽慌亂中伸手去抓,指甲便從她臉上劃了過去。
火辣辣的疼。
周穎捂住臉,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見張媽媽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老奴該死,老奴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衝撞了周采女!」
程玥兒連忙上前扶起張媽媽,轉頭看向周穎,滿臉愧疚:
「周采女,實在對不住。張媽媽年紀大了,又跟著我吃了多年苦,腿腳確實不好。今日衝撞了你,我替她給你賠罪了。」
周穎哪裡敢受她的禮,連說「無妨」。
程玥兒和張媽媽離開,周穎站在那裡,臉上的傷火辣辣地疼,卻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安臨昭聽完,心思流轉起來。
她伸出手,輕輕托起周穎的下巴,仔細看了看她臉上的傷。
那幾道紅痕,確實是指甲劃的,好在不深,養幾日便能好。
只是那傷口邊緣泛著紅腫,想來是很疼的。
「弄玉。」
「奴婢在。」
「去把庫房裡那盒玉容膏拿來,給周采女帶走。那是太醫院新配的,專治外傷,不會留疤。」
弄玉應聲退下。
周穎連忙起身要謝恩,卻被安臨昭按住了。
「不必多禮。」
安臨昭看著她,又想起了什麼,囑咐道:
「戎兒看見你這樣,肯定心疼。她脾氣急,你回去好好養傷,幫本宮多勸勸她,就說本宮說的,不許她再惹事。」
「是……臣妾記住了。」
安臨昭點了點頭:「去吧。」
周穎站起身,行了禮,這才退了出去。
弄玉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道:「娘娘,今日這事……」
安臨昭開口道:「戎兒和周穎的關係一直不錯,周穎是她宮裡的人,程玥兒剛入宮,腳跟都沒站穩,倒是先把帳算得清清楚楚。」
弄玉跟在她身後半步,低聲道:
「今日這事,果然是衝著德妃娘娘去的。」
「她打了周穎的臉,就是打了戎兒的臉。戎兒如今被禁足,心裡憋著火卻發不出來。她看見周穎臉上的傷,你說她咽不咽得下這口氣?」
弄玉的眉頭皺了起來。
「娘娘是說,程昭儀是想激德妃娘娘犯錯?」
「戎兒和本宮親近,又坐了本該屬於她的妃位,成了她的眼中釘。戎兒性子急,最看不得身邊人受委屈。程玥兒初來乍到,就敢動她的人,戎兒若是知道了,定要找上門去討個公道。到時候,有理也成了沒理,懲罰怕是會更重。」
「真是好算計!」弄玉繼續說道:「那張媽媽,仗著自己是程昭儀的奶娘,陪著她受過苦,入宮這幾日,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她昨日在御膳房,硬是罵哭了一個在御膳房當差了七年的老廚娘,說什麼『我們昭儀娘娘想吃口東西,你們也敢怠慢』,那廚娘跪在地上,她還要往人家臉上啐了一口。御膳房的人敢怒不敢言,可私底下都在傳,說這老婆子比正經的主子還難伺候。」
「她倒是把自己的當個人物了,」安臨昭冷笑一聲,「她腿腳不好,路都走不穩當。今日撞了周采女,萬幸只是臉上劃了幾道,若是哪天撞了陛下,撞了太后……」
「娘娘的意思是?」弄玉湊近了些。
安臨昭淡淡道:「既然腿腳不好,那就別再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