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心下瞭然,正要問安臨昭作何打算時,安臨昭又道:
「程玥兒這幾日是不是每天早上都派張媽媽去太后宮裡送她親手抄的祈福經文?」
「是,每早都去。」
安臨昭點了點頭,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
「娘娘,今日是初一。」
安臨昭叩動的手指頓住,抬起頭看向弄玉,一臉的難以接受。
初一。
安臨昭抬起手捂住臉。
真是……
以前一個月只用陪他一晚,她都覺得難熬。如今倒好,一個月三晚,還得表現得欣喜若狂,受寵若驚。
她靠在椅背上,仰頭深深地嘆了口氣:做皇后不容易。
弄玉在一旁抿著嘴,想笑又不敢笑。
安臨昭放下手,正要說什麼,簾外傳來通傳聲:
「啟稟娘娘,康壽宮來人傳話,太后請娘娘午間過去用膳。」
安臨昭直起身子,回應道:「知道了。」
午時,安臨昭踏入康壽宮。
一進門,她的目光就被吸引住了。
太后竟派人將那塊石頭底部置了個精緻小巧的紫檀木的托架,穩穩托著,擺在了殿內最顯眼的位置。
那石頭本是尋常青石,手掌大小,此刻被精心安置,襯著紫檀木架的沉穆色澤,竟真有些許「鎮殿之寶」的氣派。
太后正站在石頭前,左看右看,各種角度欣賞。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朝安臨昭招手。
「阿昭快來,你看看,這樣擺可好?」
安臨昭走上前,認認真真的打量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看著太后,一本正經地豎起了大拇指。
太后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拍了她一下:「你這丫頭,還調侃起姑母來了!」
安臨昭捂著被拍的地方,笑得眉眼彎彎:「姑母這哪裡是讓我來用膳,分明是讓我來欣賞寶貝的。」
太后哼了一聲,又在石頭前站定,目光落在那蜿蜒的紋路上,變得無比柔和。
安臨昭站在她身側,陪著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咦,這放石頭的地方,原先我記得是個翡翠如意?」
太后點了點頭,話里話外止不住的嫌棄:「先帝賜的,添了二十多年堵了。如今有了這石頭,索性挪走了。」
安臨昭轉過頭,看著太后:「姑母,這傳出去,多不好。如意象徵的可是姑母和先帝的情意,還是擺回來吧。這石頭明日再擺。」
太后一頭霧水,皺著眉看向她:「你這丫頭,雲裡霧裡的說什麼呢?一會兒讓我把如意擺回來,一會兒說明日再擺石頭……」
安臨昭對上她的目光,露出一抹算略帶計的笑意。
「正好,」她輕聲道,「明日就不煩了。」
太后知道安臨昭有她的目的,而且素來穩妥,便沒有再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
「行了,我感覺有人要倒霉了,先用膳吧,邊吃邊說,你下午還要回去準備呢。」太后拉著她往膳桌邊走,「今日可是初一,皇帝要來的。」
安臨昭跟在太后身後,聽見今日是初一,又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頭嗡嗡的。
太后回頭看了她一眼,眼中帶著揶揄的笑意:「怎麼,還不樂意了?」
「樂意,樂意得很。」
太后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兩人在膳桌前坐下,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安臨昭這才告退,回了鳳儀宮。
鳳儀宮內,安臨昭靠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日光一點點西斜。
弄玉在一旁輕聲道:「娘娘,沐浴的香湯已經備好了。」
安臨昭「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她望著那片漸漸染上橘紅的天色,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三晚。
一個月三晚。
她伸出手,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然後把手往臉上一蓋。
罷了。演吧。
日頭西沉,鳳儀宮掌了燈。
安臨昭沐浴更衣,換了一身絳紫色的寢衣,長發半干,松松綰了個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的蘭花簪。
她在鏡前照了照,對弄玉道:「就這般吧。」
弄玉應了一聲,退到一旁。
安臨昭倚在榻上,隨手拿起一本書翻著,書頁上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外頭傳來通傳聲:「陛下駕到——」
安臨昭放下書,起身迎到殿門口,福下身去:「臣妾恭迎陛下。」
晏楚大步跨入,伸手扶了她一把:「起來吧。」
晏楚往裡走,在軟榻上坐下,安臨昭跟過去,在他身側坐下,最後狠下心來勸了勸自己,對著晏楚露出了一個微笑。
晏楚坐在軟榻上,兩人之間隔著三尺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安臨昭突然想到,貌合神離,說的就是這般情形吧。
她正想著,晏楚忽然開口:「陸嫣身子如何了?」
「回陛下,臣妾午後派人去問了,太醫說只需靜養便無大礙。」
晏楚點了點頭:「你安排得周到。」
安臨昭立刻接話:「這是臣妾應該做的。」
晏楚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忽然放下茶盞,往她這邊挪了挪。
「阿昭。」他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安臨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朕這些日子,時常想起從前的事。想起那些年在東宮的日子。」
「陛下怎麼忽然說起這些?」她輕聲道。
晏楚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阿昭。」他又喚了一聲。
「臣妾在呢。」
晏楚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朕有時候覺得,你變了。」
「陛下說笑了,臣妾只是想明白了。」
晏楚眉頭微皺:「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陛下是天下的陛下,不是臣妾一個人的陛下。想明白臣妾既是陛下的妻子,更是六宮之主,該做的不是爭寵,而是替陛下分憂。」
她反握住他的手。
「從前是臣妾不懂事,總想著讓陛下多看看臣妾,多陪陪臣妾。如今臣妾想明白了,只要陛下心裡有臣妾,臣妾便知足了。」
晏楚看著她,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阿昭……」他的聲音有些動容。
安臨昭低下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陛下,臣妾這輩子,能嫁給陛下,已是莫大的福分。臣妾不奢求別的,只求陛下平安喜樂,只求琮兒健康長大,只求……只求陛下別厭煩臣妾。」
晏楚抬起手,攬住她的肩。
「傻話。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賢內助,朕怎麼會嫌你煩。」
安臨昭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她的臉埋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唇邊的笑意更濃了。
他演他的明君,她演她的賢后,誰也不比誰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