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安臨昭長發散落在枕上，側身朝里躺著。
一隻手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腰。
安臨昭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她翻過身，面對著他。
昏暗的光線里，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那雙眼睛半眯著，帶著些許疲倦，也帶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阿昭。」
「臣妾在。」
「朕有一事想問你。」
安臨昭看著他：「陛下請說。」
「玥兒今日在寧禧宮說的那些話……你可曾怪她？」
「陛下想讓臣妾說真話，還是假話？」
晏楚像是沒想到安臨昭這麼問，他尷尬地笑了笑。
「自然是真話。」
「那臣妾便實話實說了。」她看著他，目光坦蕩，「程昭儀今日那些話，臣妾聽了，確實有些不舒服。」
晏楚的眉頭皺了起來，沒有說話。
安臨昭繼續道：「她懷疑臣妾逼迫貴妃，臣妾可以不計較。她替德妃求情，臣妾也覺得是好事。可她千不該萬不該……」
她眼眶已經有些泛紅。
「她不該當著滿宮妃嬪的面，問貴妃是不是臣妾逼她去的。」
「她那話里話外，分明是在暗示臣妾心腸歹毒，為了德妃的事逼貴妃去慎刑司，害得貴妃動了胎氣。陛下，臣妾是皇后，是六宮之主。若讓妃嬪們覺得臣妾是這種人，臣妾往後還如何服眾？」
她的語氣中帶了三分委屈。
「臣妾不怕被人誤會，臣妾只怕……只怕陛下也誤會臣妾。」
晏楚看著她，目光打量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拭去她眼角那一點將落未落的淚珠。
「朕沒有誤會你。朕知道，你不會做那種事。」
「陛下……」
晏楚攬過她，將她擁入懷中。
「好了，不哭了。」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是朕不好，不該問這些。」
安臨昭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臉上浮起一抹極冷的笑意。
「阿昭。」晏楚忽然開口
安臨昭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真好。」
安臨昭在心裡輕輕笑了一聲。
好？
當然好，她演了一整晚的好皇后，能不好嗎？
她往他懷裡靠了靠，聲音裡帶著濃濃地倦意：
「陛下喜歡就好。」
他沒有再說話。
片刻後，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攬著她的手也鬆了。
安臨昭睜開眼睛，借著透進床帳的那一線月光，看著他的睡顏。
那張臉俊朗如昔，眉眼舒展，像是睡得安穩。
她輕輕拉開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翻過身，背對著他。
再過三個時辰，天就亮了。
再過三個時辰，他就該走了。
再過三個時辰，她就不用再演了。
第二日，安臨昭早早醒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沒有驚動身旁熟睡的晏楚。外殿的值夜宮人聽見動靜，立刻端了溫水進來伺候。
梳洗完畢，安臨昭回到內殿，晏楚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揉著頭。
「陛下醒了。」安臨昭走上前，從宮女手中接過早已備好的龍袍，「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晏楚「嗯」了一聲，起身站定，任由安臨昭替他整理衣襟、系上玉帶
安臨昭低著頭，手指靈巧地穿梭在玉帶之間，動作嫻熟得仿佛做過千百遍。她確實做過千百遍。
只是從前，她做這些時，心裡是甜的。
如今，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
正繫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弄玉壓低了卻掩不住急切的聲音：
「皇后娘娘……」
安臨昭的手裡的動作停住了，抬起頭，朝殿門方向看去。
晏楚也皺起了眉頭。
安臨昭揚聲道：「進來回話。」
帘子掀開，弄玉快步而入，跪在地上，氣息還未喘勻：
「皇后娘娘，太后宮裡的人派人來請，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安臨昭不動聲色：
「這一大清早的，什麼事？」
弄玉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晏楚，才低聲道：
「程昭儀宮裡的張媽媽，方才去給太后娘娘請安之時，打碎了先帝賞賜給太后娘娘的翡翠如意。太后娘娘氣得胸口疼，已經傳了太醫。」
安臨昭有些意外地看了晏楚一眼。
晏楚一聽「程昭儀」三個字，臉上的神色立刻就變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離上朝還有些時辰，便道：
「朕也去看看。」
安臨昭欠身道：「是。」
一行人往康壽宮而去。
康壽宮內，太后靠在暖榻上，一隻手捂著心口，眉頭緊鎖。太醫周尋正跪在一旁，手指搭在太后腕上，神色凝重。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翡翠如意。
殿中央，張媽媽跪在那裡，渾身發抖，老淚縱橫。
程玥兒也到了，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宮裝，站在張媽媽身側，急的直哭。
見晏楚和安臨昭進來，她連忙迎上前行禮：
「臣妾給陛下請安，給皇后娘娘請安。」
晏楚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太后身上。
「母后如何？」
安臨昭已經走到太后榻前，在太后身側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
周尋收回手指，轉身跪下稟告：
「回陛下，太后是急火攻心，氣血逆亂，下官已施了針，暫無大礙。只是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往後萬不可再受這般刺激。」
晏楚點了點頭，臉色沉了下來。
他的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張媽媽，目光冰冷。
「你這刁奴，有幾條命，膽敢衝撞太后？」
張媽媽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地磚上，咚咚作響：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也不知道那如意……怎麼就掉下來了……」
她不停地磕頭，額頭很快便滲出血來。
程玥兒連忙上前一步，跪在張媽媽身側，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晏楚：
「陛下，張媽媽做事一向謹慎小心，她伺候臣妾多年，從不敢有半分差池。今日這事，定是有什麼誤會，求陛下明察！」
安臨昭坐在太后身側，看著這一幕，臉上浮起一抹淡淡地笑意。
她輕輕拍了拍太后的手，然後站起身，走到晏楚面前。
「程妹妹說的是。」她的語氣溫和，「這中間怕是真有什麼誤會，張媽媽絕不會故意衝撞太后，昨日她沒站穩，還撞了周采女，指甲劃在周采女臉上，劃了好幾道血痕，想是年紀大了，腿腳真的不靈便。」
程玥兒面色一僵。
跪在地上的張媽媽，身子也僵了一下。
安臨昭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些許憐憫：
「本宮還記得，昨日程妹妹替張媽媽賠罪時，說她腿腳不好，讓周采女多擔待。本宮當時還想著，既是腿腳不好，往後還要多注意些便是。誰知今日……」
她沒有說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程玥兒跪在地上，臉上的淚痕還未乾，可那雙眼睛裡，已經充滿了不安。
她抬起頭，看向安臨昭。
安臨昭對上她的目光，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