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走到程玥兒面前,彎下腰,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程玥兒愣住了。
安臨昭扶著她的手臂,看著她那雙含淚的眼,她臉上的表情立刻切換成痛心疾首的樣子:
「程妹妹,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本宮什麼時候不喜歡你了?你入宮那日,本宮親自去宮門口迎你,替你安排住處,替你布置思齊宮。今日你額上受了傷,本宮心疼都來不及,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本宮不喜歡你?」
程玥兒張了張嘴,一時竟無法反駁,畢竟安臨昭說的都是事實。
安臨昭嘆了口氣,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至於張媽媽……本宮從始至終,可曾說過一句要為難她的話,她衝撞太后,陛下判了十杖,本宮還特意囑咐商侍衛,說老人家上了年紀,要手下留情。十杖打完了,她的腿不好了,那是她自己身子骨弱,與本宮何干?」
她的話中透著些許寬宏大量:
「程妹妹,你今日受了驚嚇,心神不寧,說些糊塗話,本宮不怪你。可往後這樣的話,可不能再說了。傳到旁人耳朵里,還當本宮怎麼欺負你了呢。」
程玥兒站在她面前,臉上的淚痕還未乾,整個人愣愣地站在那。。
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說什麼都不對。
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模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轉向晏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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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程妹妹今日心神不寧,不如讓她先回去歇著吧。張媽媽那邊,太醫院會去人看的,讓她放心便是。」
晏楚點了點頭,目光在程玥兒臉上停留了一瞬,最終只擺了擺手:
「去吧。」
程玥兒低下頭,朝晏楚福了福身,又朝安臨昭福了福身,轉身,踉蹌著離去。
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聽見身後傳來安臨昭的聲音,溫柔得體,不疾不徐:
「弄玉,去庫房裡挑些補品,給程妹妹送去。她今日受了驚嚇,要好生養著。」
等人都走乾淨了,康壽宮的門一合上,太后便撐著榻沿坐了起來。
她伸手揉了揉後腰,長舒一口氣,朝外頭揚聲道:
「來人,去小廚房把那些好吃的都給我端過來。演了一早上,著實是餓了。」
安臨昭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太后瞪了她一眼:「笑什麼笑?你不餓?」
安臨昭笑著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餓,我也餓了。」
太后哼了一聲,靠回靠枕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餓就對了,待會兒多吃點。我特意吩咐小廚房做的,都是你愛吃的。」
說話間,宮人們魚貫而入,端著各色點心菜餚在榻前的小几上擺開。熱騰騰的湯羹、精緻的糕點、幾碟清爽的小菜,擺得滿滿當當。
安臨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抬了抬下巴:「看什麼?吃啊。」
安臨昭笑著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太后也拿起筷子,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什麼,朝那幾個正在忙碌的宮人擺了擺手:
「對了,你們去把那塊石頭給我擺在如意的位置。」
另有人將那堆碎了一地的如意殘片收拾乾淨,捧著退了出去。
片刻功夫,一切收拾妥當。宮人們垂首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門輕輕合上。
殿內又只剩下太后和安臨昭兩人。
太后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忽然嘆了口氣。
安臨昭看向她:「姑母怎麼了?」
太后憤憤不平:「這次的事,就這麼放過她們了,真是便宜她們了。」
安臨昭眨眨眼,順著太后的話一本正經地接道:
「可不是嘛。那個張媽媽,不過是失去了兩條腿。可戎兒呢?戎兒失去的是她好幾日的自由!禁足這幾日,怕是把她憋壞了。」
太后愣了一下,隨即笑著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
「你這孩子,幾時變得這般油嘴滑舌了?」
安臨昭捂著額頭:「我這不是順著姑母的話說嘛。」
太后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語氣卻軟了下來:
「罷了罷了,也算是給她們一個教訓。」
安臨昭握住她的手安撫道:
「姑母放心,戎兒那裡,我早就安排好了。周采女每日去陪她說話,小廚房的糟溜魚片日日送去,戎兒沒有那麼脆弱,她很堅強的。」
太后聽了,眼裡漸漸浮起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這丫頭,想得真是周到。」
安臨昭眨眨眼,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姑母,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安臨昭回到鳳儀宮時,已是午後。
「母后!」琮兒規規矩矩行了禮,隨即把一把花往她面前一遞,「這是給母后的!」
「今日課業不忙嗎?」
「今日二舅舅帶我去御花園畫花草。」
安臨昭笑著摸摸他的頭,「這花是你采的?」
琮兒用力點頭:「嗯!二舅舅說,好看的花要送給好看的女孩子。琮兒覺得,母后最好看!」
安臨昭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和你二舅舅學的,油嘴滑舌。」
琮兒一本正經地說:「琮兒說的是實話。」
安臨昭看著他:「下午讓你二舅舅帶你去騎馬,就說是我說的。」
琮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謝母后!」他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過頭,「母后,下次遇見好看的花,琮兒還給母后帶回來!」
說完,人已經跑沒影了。
安臨昭走到軟榻上躺下,閉目養神。
弄玉進來稟告:「娘娘,周太醫傳來消息。張媽媽那雙腿沒有再站起來的可能了。」
安臨昭沒有睜眼,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自己知道了。
弄玉看了她一眼,繼續道:
「程昭儀如今還在御書房門口跪著呢。求陛下把張媽媽留在她身邊,說她在宮外也沒有親人了,張媽媽又沒了雙腿,出宮難以活命……」
她試探著問:「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不必了。」
安臨昭閉著眼睛,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墊。
她不是不想去看程玥兒狼狽的樣子。
她只是不想噁心到自己。
不想親眼看見那個男人彎腰將她扶起,親眼看見他眼裡的心疼。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弄玉掀簾進來:
「娘娘,承恩傳來消息。陛下開恩,准許張媽媽繼續留在思齊宮了。」
安臨昭睜開眼。
「知道了。」
安臨昭隨手拿起榻邊小几上的書卷,翻開,目光落在書頁上。
弄玉見狀,知趣地退了出去。
安臨昭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書頁上,一動不動。
她眼前浮現的,是另一幅畫面。
也是御書房門口,也是跪著求情。
她磕頭,磕得額頭血肉模糊,只求他收回成命,不要讓琮兒上戰場。
而如今,同樣的地方,同樣跪著求情,不同的人。
他妥協了,他寬恕了。
安臨昭手裡的書卷,被她攥得變了形。
憑什麼!
她低著頭,盯著那被攥得不成樣子的書頁,一動不動。
很久,她終於鬆開手,那書卷落在榻上,皺成一團。
安臨昭抬起頭,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染上暮色的天空,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