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亮,宮裡便熱鬧起來。
太后的千秋宴設在泰和殿,從宮門到正殿,處處張燈結彩。紅綢從檐角垂落,金絲燈籠掛滿廊下,宮人們來來往往,步履匆匆,臉上卻都帶著喜氣。
鳳儀宮內,更是一派喧騰。
安臨舒解了禁足,一早便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宮裝,臉上妝容精緻,只是眼底那點青黑遮都遮不住,顯然是這兩日沒睡好。
皇子公主們難得聚在一處,在院子裡追逐嬉鬧。
晏璟帶著晏琮玩投壺,晏珅跟在後面跑得滿頭是汗,晏姝拉著晏嫵的手,指著廊下的燈籠說個不停。
晏嫵額頭的傷已結了薄痂,被劉海遮住,看不出來了,跑起來咯咯直笑。
殿內,十幾位妃嬪依位份落座,茶香裊裊,笑語盈盈。
貴妃陸嫣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宮裝,因著有孕,只用了淡妝,氣色卻極好,正與身旁的淑妃林盡染說著什麼。
林盡染含笑點頭,目光時不時往院子裡飄,看著晏嫵跑得歡實,眼裡滿是笑意。
賢妃蘇綰寧坐在左首,端著一盞茶,目光在殿內輕輕掠過,落在安臨昭身上時,停留片刻才移開。
商戎坐在安臨昭身側,百無聊賴地捏著一顆蜜餞,時不時往院子裡瞅一眼,生怕晏琮被誰家孩子給欺負了。
杜玉蘭坐在角落裡,腳踝還腫著,卻不影響她今日盛裝打扮。她低著頭,誰也不看,只是時不時抬起眼,飛快地瞥一眼程玥兒。
程玥兒坐在陳曦身側,一身月白色宮裝,襯得整個人清雅出塵。她正與陳曦說著什麼,目光卻時不時往安臨昭那邊看。
安臨昭端坐上首,穿著鳳袍,整個人透著一股母儀天下的威儀。她端著茶盞,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臉上露出得體的淺笑。
茶過三巡,眾人話漸漸多了起來。
程玥兒放下茶盞,笑意盈盈地看向安臨昭:
「皇后娘娘,臣妾好奇問一句,不知皇后娘娘給太后準備了什麼壽禮?」
她話音落下,殿內一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安臨昭。
安臨舒立刻接過話茬,眉眼間帶著些許天真爛漫的笑意:
「是啊是啊,皇后娘娘,先讓我們開開眼吧。臣妾這幾日好奇得不得了,聽說那壽禮是江南織造府督造的,定是稀世珍品吧?」
安臨昭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副慈愛的面容。
「也罷。」她放下茶盞,對身後的弄玉道,「弄玉,去庫房把壽禮取上來吧。」
弄玉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程玥兒與安臨舒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又迅速移開。
賢妃蘇綰寧端著茶盞,目光低垂,唇邊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殿內眾人也都來了興致,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商戎手裡的蜜餞停了,她看著安臨昭,又看了看程玥兒和安臨舒,眉頭皺了皺。
片刻後,殿外傳來腳步聲。
眾人的目光齊齊望向門口。
弄玉掀簾而入,快步走到安臨昭身邊,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安臨昭的臉色一變。
「什麼?」
安臨舒的嘴角翹了起來。
「哎呀皇后娘娘,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程玥兒垂下眼帘,端起茶盞,默默喝了一口,那茶盞的邊緣,遮住了她唇邊那抹壓不住的笑意。
賢妃蘇綰寧的目光落在安臨昭臉上,竟隱隱有些期待。
安臨昭忽然抬起眼,目光在殿內環視一圈。
蘇綰寧被嚇了一跳,心虛地垂下眼帘,端起茶盞,不敢再看她。
商戎已經站起身,幾步走到安臨昭身邊,一臉急切:
「娘娘,怎麼了?」
安臨昭沒有看她,只是對弄玉道:「抬上來。」
弄玉應了一聲,轉身朝門口揮了揮手。
四個內侍抬著一隻紅木箱子走了進來。那箱子極大,雕工精緻,漆面光亮,一看便是上等貨色。
殿內眾人伸長脖子,想看看裡頭裝的是什麼。
安臨昭站起身,走到箱子前,對弄玉道:「打開。」
弄玉上前,打開箱蓋,伸手取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幅織金經幡。
經幡展開的瞬間,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那是上等的藏地織金緞,金線細密,織工繁複,在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芒。幡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梵文經文,一筆一划,端端正正,顯然是大師手筆。
可就在經幡的正中央,有一道長長的裂口。
從頂端一直裂到底端,金線崩斷,緞面撕開,觸目驚心。
貴妃陸嫣忍不住嘆了口氣:「可惜了。」
林盡染也點了點頭,滿臉惋惜:「這般精緻的物件兒,也不知是怎麼損壞的。」
陳曦掩著嘴,和身旁的安臨舒交換了一個眼神。
賢妃蘇綰寧坐在那裡,面上的表情微妙極了。她看著那道裂口,又看了看安臨昭,卻什麼都沒說。
程玥兒輕輕嘆了口氣:
「皇后娘娘準備的這個壽禮,珍貴是珍貴,可即便是沒損壞,放在眾多寶物裡面也是有些平淡了。」
她似乎還覺得沒說夠,又開口道:
「不過也是皇后娘娘費盡心思準備的,只是這道口子,怕是補不回來了,真是可惜了。」
商戎一聽這話,臉立刻沉了下來。她上前一步,盯著程玥兒:
「哎呦,程昭儀這話說的,你才過了幾天富貴日子,就瞧不起這瞧不起那的了,主要看的是心意,你懂不懂?」
程玥兒不慌不忙,甚至還笑了一聲:
「德妃娘娘說得是。論心意,誰能比得過您呢?」
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在座的妃嬪:
「聽說德妃娘娘給太后準備了一塊石頭,說是從邊關帶回來的。那才叫心意呢,臣妾聽了,感動得很。」
商戎的臉漲得通紅:「你……」
「程昭儀說得不錯。德妃的心意,自然是咱們都比不上的。」
商戎看向安臨昭,安臨昭也對上她的目光,笑著點了點頭。
商戎這才退後半步,瞪了眼程玥兒,不再說話。
程玥兒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笑容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