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站在那裡，對上晏楚的目光，面上沒有半分慌亂。
她就那樣站著，脊背挺直，連指尖都不曾顫動半分。這份從容，反倒讓晏楚眼裡那點審視更加濃烈了。
就在這時，多喜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張管事身側。
他彎下腰，一隻手扶住張管事的胳膊，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動作自然，可就在他彎腰的瞬間，另一隻手從袖中飛快地探出，一隻巴掌大的小盒子在他掌心一閃而過，裡面的東西在張管事眼前晃了一晃。
那隻盒子很普通，可張管事看見那隻盒子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劇烈地收縮，那張蠟黃的臉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嘴唇開始劇烈地顫抖，牙齒咯咯地磕碰在一起。
多喜已經直起身來，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旁，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那隻小盒子早已被他收回袖中，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可張管事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方才還能跪著的身子，此刻已經癱軟在地上。
片刻後，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臉上浮現出一種陰沉可怖的神色。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珠微突，額頭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整張臉扭曲得幾乎變形。
「陛下！都是張媽媽那個賤人讓奴才做的！」
晏楚的目光從張管事臉上掠過，落在安臨昭身上，又收回來。他沒有說話，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張管事繼續說。
「是張媽媽派服侍她的宮女找到奴才，要奴才幫她毀了那幅經幡，御花園的蛇也是奴才放的。」
他喘了口氣，聲音越發急促，像是生怕說慢了就再也沒有機會開口：
「她說程昭儀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若是能扳倒淑妃娘娘，坐上妃位，往後這後宮就是程昭儀的天下，奴才替她辦了這些事，等程昭儀在宮裡站穩了腳跟，就、就出面替奴才要回……要回奴才的命根子。」
他又喘了口氣：「奴才鬼迷心竅，聽了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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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整個人趴在地上，渾身顫抖，再也不敢抬頭。
晏楚沉默了，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要回命根子，在宮裡不是什麼秘密。淨身入宮的內侍，那東西被割下來之後，用石灰醃了，裝在特製的小盒子裡，由內務府淨身房統一保管。
對內侍來說，那東西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也是他們死後唯一的念想。
沒有它，到了陰間就是個不全之人，投不了胎，入不了輪迴，生生世世做個孤魂野鬼。
所以宮裡但凡有頭有臉的內侍，熬到了一定的份上，都會想方設法把自己的東西贖回來，貼身藏著，等死的時候一起下葬。
張管事這種人，在宮裡熬了大半輩子，無兒無女，無親無故，死後連個完整的屍首都未必能落下。給他一個「全須全尾」的念想，比給多少銀子都好使。
安臨昭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不辯解，不追問，不落井下石，也不乘勝追擊。
晏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來人。」他朝殿外揚聲道，「去思齊宮，把張媽媽帶過來。」
安臨昭站在那裡，看著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張管事，又看了看多喜退開後垂手侍立的身影。
多喜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若是押送張管事進殿之前便給他看了他的命根子，他一路走來，有的是時間琢磨對策，有的是時間組織說辭。進了殿，見了晏楚，他未必會老老實實照實招供。
人在有時間思考的時候，總是會本能地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說法，哪怕這個說法漏洞百出。
可若在他剛剛編完一套謊話後，多喜就把那盒子亮在他眼前。
反轉來得太快，他的腦子根本來不及反應。
剛剛編好的說辭被擊碎，新的謊話還沒來得及成形，真相就已經從那張抖動的嘴唇里脫口而出。
人在這種時候，最先崩塌的不是理智，而是心理防線。
一旦防線垮了，往往會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陛下！奴才還有一事要稟！」張管事咬了咬牙，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
他雙手撐地，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撐了起來，那張蠟黃的臉上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猙獰：「內務府總管劉安，這些年借職務之便大肆斂財，宮裡採買的花木、修繕的物料、各宮分例的份例，他層層剋扣，中飽私囊！奉宸院的帳目，每一筆都要經他的手，他至少要抽走三成！」
他喘了口氣：「奴才手裡有帳本，這些年經手的每一筆銀子，什麼時候進的、什麼時候出的、經了誰的手、落進了誰的腰包，奴才記得一清二楚！陛下若是不信，派人去查便是！」
張管事說完，整個人趴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承恩。」
承恩從殿外快步而入：「奴才在。」
「帶幾個人，去內務府。劉安的帳目，張管事說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給朕查清楚。」
承恩沒有絲毫遲疑，躬身應道：「是。」
安臨昭對張管事咬出劉安這件事，一點都不意外。
多喜打聽到，張管事在宮裡熬了二十多年，省吃儉用攢夠了銀子去贖自己的命根子，劉安卻仗著內務府總管的權勢坐地起價，把價碼翻了三倍不說，還笑眯眯地讓他「再等等」，活生生把人逼得走投無路。
所以張媽媽的人一找上門，他就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替程玥兒賣命。
張媽媽被拖進殿的時候，兩條腿從膝蓋往下毫無知覺地垂著，腳背拖在地上，鞋早不知掉到了哪裡，兩個內侍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她整個人往下墜。
那雙眼睛飛快地掃過殿內。
程玥兒跟在她身後進來。
步子比平日急了些，滿臉的惶惑與不安，嘴唇緊繃，目光一進來便落在晏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