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晏楚行了禮:「臣妾給陛下請安,給皇后娘娘請安。」
晏楚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程玥兒站起身,退到一旁,目光卻沒有離開張媽媽。
張媽媽被按著跪在地上。說是跪,其實更像是被架著癱在那裡。她的腿使不上力,身子往前傾,全靠兩個內侍從背後拽著她的胳膊才沒有趴下去。
晏楚低頭看著她:「張媽媽,張管事指認你與他合謀,在御花園放蛇加害二公主,又指使他毀壞皇后替安婕妤選的壽禮經幡,你可認罪?」
張媽媽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卻沒有倒。她抬起頭,喊道:「陛下,老奴冤枉。老奴一個廢了腿的老婆子,連門都出不去,怎麼跟張管事合謀?他說的那些事,老奴一概不知。定是有人指使他,往老奴身上潑髒水。」
她說著,目光往安臨昭那邊掃了一眼,殿裡的人都看見了。
那一眼掃得很自然,卻明明白白地指向安臨昭。
晏楚也看見了。
他也看了安臨昭一眼,卻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看向跪在一旁的張管事:「你說張媽媽指使你,可有憑證?」
張管事趴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時,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奴才……奴才沒有憑證。都是張媽媽口頭吩咐的……奴才拿不出什麼憑證……」
程玥兒站在一旁,眼眶已經紅了。她看了張媽媽一眼,又看向晏楚,嘴唇動了幾下,卻什麼都沒有說。那副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還要強撐著體面。
晏楚的目光在張管事和張媽媽之間來回掃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張媽媽聽到張管事這句話,她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她挺直腰背,臉上的恐懼一掃而空。
「陛下,您聽見了,他拿不出證據,這分明就是有人指使他,往老奴身上潑髒水!」
她帶著一股陰毒的狠勁兒,轉過頭,看向張管事。
「張管事,你倒是說說,是誰指使你的?是誰給了你天大的好處,讓你不惜豁出這條命來誣陷老奴?」
「你這個……賤人!」張管事趴在地上,喘著粗氣,顯然被氣得不輕。他也沒有證據,她能扯著嗓子喊冤,他卻只能趴在地上乾瞪眼。
一股腥甜的氣息從喉嚨深處湧上來,他來不及壓下去,一口血已經噴了出來。
「噗——」
紅色的血濺在冰冷的地磚上,觸目驚心。張管事的身子晃了晃,兩隻手再也撐不住,整個人往前撲倒,他的嘴唇還在翕動,還在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節,含糊不清。
「陛下,老奴冤枉啊!老奴一個廢了腿的老婆子,本本分分,從不敢行差踏錯一步。張管事連憑證都拿不出來,自己反到吐了血,這不明擺著是老天爺在替老奴伸冤嗎?」
她說著說著,竟然擠出了幾滴眼淚。
「陛下明鑑!張管事拿不出任何憑證,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設局!定是有人瞧不得昭儀娘娘得寵,瞧不得陛下對娘娘的恩寵,才設下這個圈套,要一箭雙鵰,既害了昭儀娘娘,又往老奴頭上扣屎盆子!」
多喜站在一旁,從張管事吐血的那一刻起,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看了看晏楚,又看了看身旁的安臨昭,見安臨昭點了點頭。
他走到張管事身邊,彎下腰,蹲下身子。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一隻手輕輕扶住張管事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張管事趴在地上,感覺到嘴角傳來的溫熱觸感,他抬起眼,看清了面前的人,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了。
「陛下!您看看!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多喜蹲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塊沾了血的帕子,聽著張媽媽往自己頭上扣帽子,臉上的神情越發的難看。
他轉過身,面朝晏楚的方向,跪了下去,目光坦蕩地看向晏楚。
「奴才從前在奉宸院當過差。那時候奴才年紀小,什麼都不懂,日子過得艱難。張管事對奴才好,幫過奴才不少忙。那份恩情,奴才記在心裡,一直沒有忘。奴才方才之舉,確有不妥之處,甘願領罰。」
晏楚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多喜又磕了個頭。
他站起身來,退後兩步,轉身走回到安臨昭身後。
安臨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始終沒有說話。
她知道,沒有憑證,光憑張管事一張嘴,根本定不了張媽媽的罪。
可她等的,從來就不是張管事的憑證。
安臨昭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從身後多喜手中接過那隻巴掌大的小盒子。
安臨昭看著她:「你說你和張管事沒有來往,可張管事最想要的東西,怎麼會在你的房間裡?」
張媽媽的臉徹底扭曲了。
她張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皇后娘娘莫要污衊老奴……他的……那個東西,一直在內務府放著,如何會在老奴房間……」
她說完了。
說完的瞬間,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方才所有的恨意與倔強。她的嘴唇還在動,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安臨昭根本沒有說過那是什麼東西,沒說那東西在內務府。
「哦?你說說看,是什麼東西?」安臨昭問道。
張媽媽變了臉色:「什麼東西,老奴,老奴怎,怎麼知道……」
「哈……」一聲極輕極低的笑從張管事喉嚨里溢出來,他的嘴唇哆嗦著,露出沾滿血跡的牙齒,他笑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用盡全身的力氣笑,笑得喘不上氣,笑得那口血像是又要湧上來,可他不在乎了。
太痛快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張媽媽那張寫滿了恐懼的臉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笑著笑著,眼角滾下一滴淚。
張媽媽癱在地上,聽著那笑聲,臉上的恐懼又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