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的目光看向張媽媽,語氣不悅:
「你這個刁奴。」
張媽媽癱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方才那點強撐出來的硬氣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突然,她整個人往前撲倒,頭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都是老奴的錯,是老奴自作主張。昭儀娘娘不知情,她什麼都不知道,是老奴見娘娘整日悶悶不樂,想替她分憂,才……才擅作主張……」
她說著,猛地轉過頭,看向愣在一旁的程玥兒。
「娘娘,都是老奴的錯!老奴不該自作主張,不該瞞著娘娘做這些事。娘娘什麼都不知道,求娘娘替老奴說句話啊!」
程玥兒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著張媽媽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看著那雙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開始顫抖,眼眶裡蓄滿了淚,那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幾轉,終於滾落下來。
「張媽媽……」她的聲音在發抖,帶著哭腔,還有一種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的痛心疾首,「您怎麼能……怎麼能背著我做出這種事情……」
她說完就跪在地上,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陛下。」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晏楚,聲音沙啞,「張媽媽是臣妾的奶娘,是臣妾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她做下這等錯事,臣妾……臣妾有罪。是臣妾管教不嚴,是臣妾未能察覺她的惡行,才讓她一錯再錯,險些害了二公主……」
她磕下頭去,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臣妾不敢求陛下寬恕,只求陛下……連臣妾一併處罰吧!」
安臨昭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幕。
好一招丟卒保車。
張媽媽方才那番話,把所有的罪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自作主張、瞞著主子、擅自行事。每一條都在告訴晏楚:程玥兒不知情,程玥兒無辜,程玥兒也是受害者。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攬了罪,又表了忠,還把主子的干係撇得乾乾淨淨。
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奴,為了替主子分憂,擅自行事,主子全然不知情。這套說辭,天衣無縫。
而程玥兒這反應,更是妙極。痛心疾首、淚流滿面、主動請罪。那副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的模樣,那副痛悔交加的模樣,那副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嘆一聲可憐,都要說一聲無辜。
安臨昭抬起眼,看向晏楚。
晏楚看著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程玥兒,眉頭緊緊皺著。
他沒有立刻說話,心中百轉千回,這才開口,聲音輕柔:
「張氏犯事,是她自己歹毒,與你何干?」
程玥兒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可她是臣妾的人……是臣妾一力保下她,才讓她有機會留在宮中做下這些惡事……臣妾有罪,臣妾難辭其咎……」
晏楚擺了擺手,到底是不忍心怪她:「你縱有管教不嚴之錯,回去好好反省便是。」
程玥兒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卻還是強撐著磕了個頭:「臣妾……謝陛下隆恩。」
安臨昭這時開口了。
「陛下,臣妾有一言。」
晏楚看向她,點了點頭:「說。」
安臨昭看了程玥兒一眼,又看向晏楚:「程妹妹是被人蒙蔽,臣妾也相信她不知情。只是……張媽媽是她宮裡的人,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是不稍加懲戒,只怕外頭的人會議論,說陛下偏私,說程妹妹恃寵而驕。這話傳出去,對陛下和程妹妹都不好。」
晏楚思忖了片刻。
他看了安臨昭一眼,安臨昭站在那裡,目光坦蕩,語氣懇切,確實字字句句都是替程玥兒著想。
安臨昭又補充道:「臣妾也不是要苛責程妹妹,只是這宮裡頭人多口雜,該做的樣子,總要做一做。陛下疼惜程妹妹,可這宮裡的規矩,也不能不顧。」
晏楚點了點頭:「皇后說得有理。程昭儀管教不嚴,即日起,降為充儀,仍居思齊宮。」
程玥兒跪在地上,低下頭,滿臉不甘心。
充儀。
杜玉蘭曾經的位置。
而如今,杜玉蘭已是修容,比她高了兩級。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可她抬起頭時,臉上只有感激與慚愧:「臣妾……認罰。謝陛下隆恩,謝皇后娘娘體恤。」
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彎下腰,依舊是親手將她扶了起來:「妹妹別往心裡去。不過是做做樣子,過些日子便好了。」
程玥兒順著她的手站起來,低著頭,聲音還有些啞:「臣妾明白。是臣妾自己管教不嚴,怨不得旁人。」
安臨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殿外,天色已經大亮了。
晏楚的目光落在張媽媽身上:「張氏,身為思齊宮掌事嬤嬤,不思忠心侍主,反倒屢次三番興風作浪。樁樁件件,惡事做盡,其心可誅。拖下去,杖斃。」
陛……陛下……」張媽媽想說什麼,可晏楚已經不再看她了。
兩個內侍不敢耽擱,架著張媽媽就往外拖。經過程玥兒身邊時,她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程玥兒站在那兒,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嘴唇還在微微顫抖。她的目光追著張媽媽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來。
晏楚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張管事。
張管事趴在地上,方才那點迴光返照般的精氣神已經耗盡了,整個人縮成一團。
「張管事,皇后處理吧。」
他說完,整了整朝服的袖口,抬步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回頭看了程玥兒一眼。
「回去好好歇著。朕晚上再去看你。」
程玥兒低下頭:「是……臣妾恭送陛下。」
晏楚沒有再回頭,大步跨出了殿門。
程玥兒回頭看了安臨昭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有屈辱。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淚痕未乾,可那雙眼睛裡,方才在晏楚面前那份楚楚可憐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赤裸的敵意。
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
「程充儀,去給張媽媽收屍吧,去晚了,就要被扔去亂葬崗了。」
「臣妾告退!」程玥兒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安臨昭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收回目光,落在張管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