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喜已經蹲下身，扶著張管事的肩膀，將他扶正，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半分血色，那口血吐過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胸口一起一伏，像隨時會斷氣的模樣。
安臨昭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張管事努力撐開眼皮，對上她的目光。
「昨晚敲窗那三下，是你們的暗號？」
張管事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是……她們說，只要拿到了奴才的……那個東西，就敲窗三下，讓……奴才放心。」
他喘了口氣，喉嚨里發出一陣含糊的咕嚕聲。
「奴才沒想到……在鳳儀宮，她們竟也能聯繫上奴才。奴才聽了……覺得她們有誠意，便鐵了心要誣陷娘娘。」
多喜蹲在一旁，聽著這話，眉頭皺了起來。他抬起頭，看向安臨昭，見她點了點頭，便開口道：「我奉皇后娘娘懿旨去內務府找劉安的時候，他說除了你自己，並沒有其他人來要過這東西。」
張管事抬起頭，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臨昭伸出手，將手裡那隻巴掌大的小盒子，遞了出去。
張管事那雙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想要去碰那盒子，可是卻沒有力氣了。
多喜伸手接了過去，放在張管事手上。
他握住那隻盒子的瞬間，那雙手忽然不抖了。
他把它貼在胸口，貼得很緊。
「多謝娘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很用力，「多謝……娘娘……」
安臨昭對多喜道：「多喜，你送送他吧。」
多喜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多謝娘娘。」
他起身，彎下腰，將張管事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來。扶著他，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張管事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搖搖欲墜，可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那隻盒子。
走到門口時，張管事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他側過頭，像是想回頭看一眼，卻終究沒有轉過去。
多喜扶著他，消失在廊下。
安臨昭換了常服，正倚在窗邊喝茶，這時帘子被一把掀開，人還沒站穩，聲音先到了：「長姐！」
聽見這聲喚，還沒來得及放下茶盞，一個溫軟的身子已經撲了過來，結結實實地撞進她懷裡。
安臨曦摟住她的腰，臉埋在她肩窩裡。
安臨昭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仰，茶盞里的水晃了幾晃，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她顧不上擦，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拍了拍妹妹的後背。
「多大了，還這麼沒規矩。」
安臨曦不肯起來，腦袋在她肩窩裡拱了拱，瓮聲瓮氣地說：「在長姐面前，曦兒永遠都是小孩子。」
安臨昭聽著這話，鼻頭忽然有些發酸。
她將那股酸澀壓下去，另一隻手也抬起來，將妹妹整個圈進懷裡。
安臨昭低頭看她，她看著這張臉，恍惚間覺得像是看見了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她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妹妹的臉頰。
安臨曦被她捏得「哎呦」一聲，捂著腮幫子往後躲，躲到一半又湊回來，挽住她的胳膊，歪著頭看她：「長姐，你瘦了。」
安臨昭心頭一軟。
「比上次見你，瘦了好多。」安臨曦皺著眉頭，上上下下打量她，「是不是宮裡的事太多，累著了？」
安臨昭拉著她在身邊坐下，又吩咐弄玉去端些點心來。
「餓不餓？早上用膳了沒有？」
「用過了。」安臨曦雙眼睛亮晶晶的，一會兒看看安臨昭，一會兒看看殿內的陳設，一會兒又看看窗外。
「喜歡就多住幾日。」
「好！」安臨曦笑眯眯地點點頭。
弄玉端著點心進來，在兩人面前的小几上擺開。
姐妹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安臨曦說大哥最近又拒了一門親事，說二哥前幾日出去喝酒被大哥逮了個正著，之乎者也好一頓教育。
安臨昭正與曦兒說著話，殿外忽然傳來通傳聲：「陛下駕到——」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安臨曦連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規矩站好。安臨昭也起身迎到殿門口，心裡卻泛起了嘀咕。
他從來不在這個時辰來鳳儀宮。更何況，他今早才從這裡離開。
帘子掀開，晏楚大步跨入。他換了一身常服，眉宇間的神情略顯凝重。
「臣妾參見陛下。」安臨昭行禮。
「臣女給陛下請安。」安臨曦也跟著行禮。
晏楚擺了擺手，目光在安臨曦身上停留了一瞬：「起來吧。」
安臨曦站起身，她雖然年紀小，卻也察覺得出氣氛有些不對，便乖巧地福了福身：「臣女先告退了。」
晏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安臨曦又看了安臨昭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些許不安。安臨昭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她這才轉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殿內只剩下帝後二人。
晏楚站在原地，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眉頭微蹙，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像是被什麼心事壓著。
安臨昭走上前，替他斟了一盞茶，雙手遞過去，輕聲問道：「陛下這是怎麼了？」
晏楚接過茶盞，卻沒有喝。他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心緒沉沉，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向安臨昭。
「阿昭，坐。」
安臨昭在他身側坐下，心裡那點不好的預感越發濃了。
晏楚放下茶盞，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像是在斟酌什麼難以啟齒的話。
「皇后，」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安家世代忠良，朕深感欣慰。」
安臨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地回握住他的手，唇邊浮起一絲溫婉的笑意：「陛下過譽了。安家世代蒙受皇恩，自當盡忠職守，這是本分。」
晏楚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
他默然良久，這才輕輕嘆了口氣。
「今日早朝，朕收到了黑石國國主的國書。」
安臨昭心中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晏楚繼續說道：「黑石國盛產的黑礦石，鍛出的刀劍鋒利無比，是我大晏軍隊急需之物。這些年，朕一直想與他們通商，換些礦石回來打造兵器。可那黑石國主，卻遲遲不肯鬆口。」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今日，他終於開了口。他說，大晏若是想要他們的礦石，就得拿女人來換。」
安臨昭眉頭緊緊皺著。
晏楚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他們要娶大晏的皇室貴女。」
安臨昭坐在那裡，臉上的神色沒有半分變化，可她的心卻在急速地往下墜。
皇室貴女。
晏楚的女兒都還小，他的姐妹，先帝的公主們，早已婚配，嫁的嫁，守寡的守寡，沒有一個是合適的。
「朕思來想去，」晏楚的聲音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適齡的女子，就只有咱們曦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