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她就那樣坐著,看著晏楚那張寫滿了為難與無奈的臉。
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說什麼安家世代忠良,說什麼深感欣慰,不過是為這句話做的鋪墊罷了。他要她的妹妹,去和親。去那個蠻夷之地。
而她選曦兒的原因,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是因為壽宴上,曦兒讓程玥兒難堪了。
他不能明著替她討公道,不能明著駁安臨昭的面子,便要用這種方式,替他的心上人出一口氣,狠狠扇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扇在她臉上,扇在曦兒身上,扇在整個安家頭上。
安臨昭跪在地上,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露出半分委屈的神色。
「陛下,安家世代蒙受皇恩,安家上下,從未忘記過『忠君報國』四個字。若國家有需要安家的地方,安家定當義不容辭。」
晏楚聽著這話,臉上的神色稍微鬆了些,握著她手的力度也放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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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只是……」安臨昭話鋒一轉,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臣妾雖是一介女流,不通朝政,卻也知道,黑石國這些年,一直不曾真正臣服於我大晏。邊境上的小摩擦從未斷過,他們覬覦我大晏的富庶,如今又拿不出誠意來談。」
晏楚的眉頭皺了起來,卻沒有打斷她。
「他們張口就要大晏的皇室貴女。陛下想過沒有,今日他們要和親,陛下給了。明日他們要歲貢,陛下給不給?後日他們要割地,陛下又給不給?」
「蠻夷小國,貪得無厭。陛下若是開了這個口子,他們只會得寸進尺,步步緊逼。到時候,不是嫁一個曦兒能解決的問題,而是整個大晏的國體、陛下的威嚴,都要被他們踩在腳下。」
晏楚的臉色變了變。
他沒有說話,只是鬆開了握著安臨昭的手,神情悵然。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安臨昭,聲音里透著疲憊:
「朝中大臣們,也是分成了兩派。主戰派以孫太師為首,說黑石國欺人太甚,該打。主和派以蘇相為首,說兩國交戰,生靈塗炭,不如各退一步,像先帝朝那樣,以和親換和平。」
安臨昭跪在地上,看著那道背對自己的身影。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是在徵求她的意見嗎,還是在試探她?
安臨昭垂下眼帘:「陛下,臣妾是後宮女子,不通朝政,不敢妄言。是打是和,臣妾聽陛下的。陛下是天子,是天下的主心骨,陛下說打,安家兒女願意上陣殺敵,陛下說和,安家兒女也願意為國分憂。」
她緩了一下繼續說,語氣變得愈發懇切:「只是臣妾懇請陛下,三思而後行。這不僅是曦兒一個人的終身大事,更是大晏的國運所在。」
晏楚轉過身來,看著她。
她跪在那裡,姿態恭順,言辭懇切,挑不出半分錯處。
他正要說什麼,殿外忽然傳來承恩急促地聲音:
「陛下,安大公子在御書房門外,想要求見陛下。」
晏楚看了安臨昭一眼。
安臨昭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可她的心卻猛地跳了一下。
暄弟來了。想必是聽到了消息,便匆匆趕來的。
晏楚沉吟片刻,這才彎下腰,雙手將安臨昭扶了起來。
「皇后先起來。」
安臨昭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垂首立在原地。
晏楚看著她,嘆了口氣:「朕會再考慮一下的。此事事關重大,朕不能草率決定,只是……」
他說著,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片刻,開口說道:「只是,若真的需要……」
安臨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放心。若真為了國家,為了大晏的社稷,安家兒女,自然是會義無反顧的。」
晏楚看著她,欣慰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殿外走去。
帘子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安臨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扇合上的殿門,看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盡。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軟榻邊,坐下。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那憤怒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帘子輕輕掀開,弄玉走進來。
她看著安臨昭坐在那裡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低聲道:
「娘娘,太后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更衣。」
鳳輦在宮道上疾行,安臨昭坐在輦上,閉著眼睛。
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清醒。
鳳輦在康壽宮門口停下。安臨昭下了輦,腳步不停地往裡走。守在門口的宮人見她來了,連忙掀簾通傳,連通報都省了。
她剛踏進殿門,便聽見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太后坐在暖榻上,手裡攥著帕子,正按著眼角。她的眼眶通紅,臉上的脂粉被淚水衝出了兩道淺痕,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氣神,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見安臨昭進來,她抬起頭。
「阿昭……」
她的聲音中帶著哭腔,還有壓不住的恨意。
「晏楚那個小畜生,竟然存了這種心思!」
安臨昭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太后看著她跪在那裡,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安臨昭的手,攥得緊緊的。
「他憑什麼,曦兒才十五歲,還是個孩子,他憑什麼!」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歇斯底里的怒意,「他這是要幹什麼,是要拿安家的女兒去換他的太平盛世嗎,他有沒有想過,那黑石國是什麼地方。那是蠻夷之地,茹毛飲血,曦兒嫁過去,還有命活著回來嗎!」
安臨昭跪在地上,任由她抓著,一言不發。
太后越說越氣,猛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她的步子又快又急,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
「他是天子,他是萬民之主,黑石國欺到頭上了,他不想著怎麼打回去,反倒要拿女人去換和平,他算什麼男人,他算什麼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