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罵著罵著,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安臨昭,雙眼通紅。
「阿昭,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安臨昭抬起頭,迎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的嘴唇顫抖著,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是不是因為程玥兒的事,在報復安家?曦兒在壽宴上讓程玥兒難堪了,他便要把曦兒送去和親,他要拿安家的女兒,給他的心上人出氣!」
安臨昭沒有說話。
她只是跪在那裡,看著姑母那張淚流滿面的臉,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太后又跌坐回暖榻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怎麼對得起你母親……她走得早,把曦兒託付給我……我怎麼對得起她……」
安臨昭站起身,走到太后身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攬住太后的肩膀。
「姑母。」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您放心。有安家在,曦兒不會去和親。」
太后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誰也別想動曦兒一根手指頭。」
太后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一把將安臨昭摟進懷裡,摟得死緊。
「我的兒……我的好孩子……」
安臨昭靠在姑母肩頭,閉上眼睛。
她沒有哭。
她的眼淚,早在上一世就流幹了。
這一世,她不會再哭了。
從康壽宮出來,安臨昭沒有坐鳳輦,只讓弄玉遠遠跟著,獨自沿著宮道慢慢往回走。
方才在太后面前,她沒有哭。
可此刻,四下無人,宮道空曠,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鬆了。
眼眶熱得發燙,她仰起頭,看著頭頂那方被宮牆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天空,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又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張媽媽的屍體,要運出宮去了?」
弄玉回道:「是,程充儀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安臨昭點了點頭。
「你讓多喜去打點一下。」
「奴婢明白了。」弄玉應道,「奴婢這就去安排。」
安臨昭「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鳳儀宮門口,守門的內侍遠遠看見她的身影,連忙跪下行禮。安臨昭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自己掀簾進了殿。
她剛跨過門檻,一道身影便從暖閣方向撲了過來。
「長姐!」
安臨曦一頭扎進她懷裡,兩隻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襟,整個人都在發抖。她顯然已經哭了很久,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鼻尖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
安臨昭被她撞得往後踉蹌了半步,連忙伸手攬住她的肩,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曦兒……」
「長姐,我都聽說了。」安臨曦埋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卻倔強地不肯抬頭。
安臨昭低下頭,看著妹妹的頭髮,有些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上,被淚水打濕,黏成細細的一綹。
她伸手替她撥開:
「別怕,沒事的。」
安臨曦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淚光還在打轉,可那目光,卻比安臨昭預想的要堅定得多。
「長姐,我不怕。」
安臨昭愣住了。
安臨曦從她懷裡退出來,站直了身子。她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吸了吸鼻子。
「長姐,我是安家的女兒,不能給安家丟人。若真的需要我去和親……我便去。」
安臨曦看著她,眼眶又紅了,卻死死忍著,不讓眼淚再掉下來。
「長姐從小就護著我,教我讀書寫字,教我規矩道理。大哥也是,什麼事都替我想在前頭。太后姑母疼我,二哥雖然整日沒個正形,可小時候誰欺負我,他第一個衝上去。如今國家需要我,安家需要我……我若退縮了,那還算什麼安家的女兒?」
安臨昭伸出手,將妹妹重新攬進懷裡。
「還沒到那一步,別急。」
安臨曦趴在她肩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姐妹倆就這樣靜靜抱著,誰也沒有鬆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帘子被一把掀開,一陣風裹著人沖了進來。
「娘娘!」
商戎大步跨入,臉上帶著怒氣,連行禮都顧不上了。她一眼看見姐妹倆抱在一起的畫面,臉色更沉了。
「打就完了!」她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一下,「黑石國算什麼東西,也敢欺負到大晏頭上來了,我父兄都可以打,我就不信,打不服那幫蠻子!」
安臨曦被她這架勢嚇了一跳,往安臨昭身邊縮了縮。
安臨昭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看向商戎。
「戎兒,坐下說。」
「我坐不住!」商戎嘴上說著坐不住,人卻已經坐下了,只是屁股在椅子上挪來挪去,像椅子上長了刺。
「實在不行,讓我去和親!我到了那邊,直接把那國主給宰了,一了百了!」
安臨曦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慷慨赴義的模樣,心裡那團堵了一整天的鬱氣竟散了些許。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
「戎兒,黑石國不是那麼好打的。」
商戎的眉毛擰了起來。
安臨昭繼續說道:「你應該知道,黑石國雖小,卻有一套自己的陣法演練。那套陣法變化多端,攻守兼備,我大晏軍隊與他們交手數次,都未能找到破解之法。你父親和兄長在邊關多年,應該比誰都清楚。」
商戎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安臨昭說的是事實。
她聲音低了下來:「是,我父兄和黑石國交手數次,每一次都只能堪堪打平。他們那個陣法,確實難破。我兄長箭術超群,可以三箭齊發,百步穿楊,可對上那陣法,他一個人也只能牽制住他們幾個人,破不了陣。」
她又想了想補充道:
「我爹說,除非有人可以以一己之力極短時間內操控數支箭,形成環形箭陣,同時鎖定多個目標,數隻箭相互呼應,同時壓制十數人,才能破陣。」
安臨昭想了想問道:「那不可以多人一起破陣嗎?」
商戎認真道:「他們不會給我們擺好陣型的機會,兩軍對壘,陣型隨時在變。三個神箭手肩並肩站在一起,拉弓、瞄準、射擊,不可能的。三個人目標太大,根本湊不到一起。能活下來、並且找到射擊機會的,往往只有一個人。而且兩三人,默契再好,心跳、呼吸、手指的細微顫抖,射出的箭都不可能完全同步,終歸比不上一個人的渾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