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商戎忽然又拍了桌子。
「可那又怎樣!」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大了,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兒,「就算一時破不了陣,我大晏地大物博,人口眾多,耗也能把他們耗死!堂堂大國,怎麼能受這種窩囊氣,拿女人去換太平!」
她說著,眼眶竟然紅了。
「曦兒才多大?十五歲!她還是個孩子!讓她去那種地方,嫁給一個蠻子,一輩子都回不來——那還是人幹的事嗎!」
安臨曦坐在一旁,聽著商戎這番話,眼淚又掉了下來。她連忙低下頭,用袖子去擦,擦著擦著卻越擦越多。
安臨昭放下茶盞,伸出手,握住妹妹冰涼的手。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商戎。
「戎兒,你說得對。」
商戎愣了一下。
安臨昭的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大晏不能受這種窩囊氣。安家的女兒,更不能被人當籌碼。」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亮,安臨昭便已起身。
她坐在妝檯前,銅鏡中映出一張沉靜的臉,她昨夜幾乎沒怎麼睡,眼底卻看不出半分倦色。
弄玉替她綰髮,今日選了一支赤金鳳釵,鳳口銜珠,垂下三縷細細的流蘇,莊重而凌厲。
「娘娘,今日早會,各宮怕是都不會消停。」
安臨昭從鏡中看了她一眼,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不消停才好。」
鳳儀宮正殿,妃嬪們陸續入座。
安臨昭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貴妃陸嫣因有孕在身,今日告假。
賢妃蘇綰寧來得早,依舊是一副溫婉得體的模樣。
淑妃林盡染坐在她下首,眉間帶著憂慮,時不時看安臨昭一眼。
商戎來得比平日早,一進門便大喇喇坐下,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安臨昭身上,朝她點了點頭。
杜玉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安安靜靜,存在感極低。她的腳踝還沒好利落,走路時還有些跛,今日卻依舊來參加早會,可見是不想錯過什麼。
陳曦坐在杜玉蘭對面,目光卻總往安臨昭那邊瞟。
安臨舒坐在陳曦身側,今日的妝容比往日濃了不少,眼底那點青黑遮得嚴嚴實實。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不知在想什麼。
季修媛坐在角落裡,自三皇子被送回她身邊後,她便安分了許多,今日也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周采女坐在最末的位置上,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只留一道淺淺的粉痕,她安安靜靜地坐著。
最後進來的是程玥兒。
進殿後,她朝安臨昭行了禮,聲音輕柔:「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安臨昭看著她,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程充儀來了,坐吧。」
程玥兒應了一聲,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的位置在陳曦下首,比從前靠後了許多。
充儀之位,本就該在那裡。
可她坐下時,面上沒有半分不自在。
早會開始,妃嬪們依次稟報宮務。各宮的用度、內務府的調配、皇子公主們的起居,一樁樁一件件,按部就班,一切如常。
直到程玥兒開口。
「昨夜陛下歇在臣妾那裡,臣妾和陛下說了幾句體己話。」
殿內的氣氛有點微妙。
安臨昭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程玥兒繼續說道:「臣妾聽說了黑石國和親一事,心裡實在替安家三小姐擔憂。那黑石國遠在千里之外,風土人情與我大晏迥異,三小姐年紀又小,若是真去了那種地方,豈不叫人揪心?」
她說著,竟輕輕嘆了口氣。
「臣妾思來想去,便勸了陛下一句。若真到了那一步,非得讓安家三小姐去和親,那可得給她一個公主的封號。安家世代忠良,為國犧牲了這麼多,若連這點體面都沒有,那也太說不過去了。皇后娘娘,您說是不是?」
她說完,目光轉向安臨舒。
安臨舒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立刻接上話頭,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傲氣:
「那是自然。我三妹妹是安家的嫡女,是皇后娘娘的親妹妹,身份貴重,豈能隨隨便便就嫁去那蠻夷之地?若真要去,公主的封號是起碼的體面。不僅如此,嫁妝、陪嫁的宮人、護衛,一樣都不能少。安家為國盡忠,朝廷總不能虧待了功臣之後。」
她說得理直氣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意思,仿佛安臨曦去和親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而她不過是在替妹妹爭取應得的待遇。
安臨昭看著這兩個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個唱紅臉,一副替安家著想、替安臨曦操心的模樣。一個唱白臉,理直氣壯地替安家討要封賞,仿佛安臨曦已經要走了。
好一個程玥兒。
她不說「該不該去」,只說「若真要去,該給什麼」。話里話外,都是在替安家「著想」,替安臨曦「爭取」。可那字字句句,都是在把安臨曦往和親的路上推。
「程充儀,真是難為你了。」
程玥兒愣了一下。
安臨昭繼續說道:「張媽媽的事,昨日才處置完。你身為她的主子,要替她收殮安葬,一應後事,想必忙得很。本宮聽說,你還特意托人給她置辦了一副上好的棺槨,又請了僧人在宮外做法事,可見你是個念舊的人,待下人仁厚。」
她的目光落在程玥兒臉上。
「忙完了這些,你還有心思替本宮的妹妹操心,替陛下分憂,當真是辛苦得很。」
程玥兒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差了。
「哦對了,本宮差點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安臨昭卻已經接了下去:
「昨日宮中內侍來報,說你托人送出去的張媽媽的屍體,在運送途中,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症狀。那屍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黑斑,皮膚潰爛,散發異味,守屍的宮人當場就吐了。內務府的人不敢大意,怕是什麼疫病,便按照宮中的規矩,就地焚燒了。」
程玥兒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燒……燒了?」她的聲音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