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看著她，露出一抹得體地淺笑：「是，燒了。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捧灰。昨夜風大，那些灰被寒風一吹，便散了。也不知道飄去了哪裡，想來是找不回來了。」
她語氣有些許遺憾：
「程充儀替她準備的棺槨、壽衣、法事，怕是都用不上了。不過你也別太難過，本宮想著，張媽媽生前吃了那麼多苦，如今化成灰，隨風散了，倒也自在。總比困在那副棺槨里，埋在地下，暗無天日的好。你說是不是？」
程玥兒的臉上，那副替安家著想的溫婉模樣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恨意與悲慟。
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安臨昭的目光從程玥兒那張慘白的臉上掠過。
「程充儀，」她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溫和，「你方才說，要給本宮的妹妹一個公主的封號，本宮聽了，很是感動。你一片好心，本宮記下了。只是……」
她放下茶盞，敲打起她：
「和親一事，陛下還沒有定論。朝堂之上，主戰派與主和派各執一詞，陛下還要再斟酌。本宮的妹妹去不去，還不一定。你這份心，怕是操得太早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程玥兒臉上，語氣里又帶上了氣死人的關切：
「程充儀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沒睡好？張媽媽的事，你也不要太難過。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總要往前看。回去歇著吧，本宮這裡，不用你操心了。」
程玥兒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她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臣妾……告退。」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掀帘子出去了。
殿門落下，那身影消失在簾後。
安臨昭的目光看向殿內眾人。
沒有人說話，應該是沒有人敢說話。
安臨昭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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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麼事要稟嗎？」
沒有人應聲。
「那就散了吧。」
她站起身，弄玉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安臨昭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朝內殿走去。
身後，妃嬪們齊齊起身，跪下行禮。
「恭送皇后娘娘——」
午時剛過，承恩便急匆匆地來了鳳儀宮。
「今晨早朝，黑石國和親一事，朝臣們吵成了一團。蘇相領著一派文臣，說兩國交戰生靈塗炭，不如各退一步，以和親換和平，先帝朝就是如此。戶部尚書陳韜也跟著附和，說近年邊關軍費開支太大，國庫吃緊，若再開戰，只怕難以為繼。還有幾位大臣跟著幫腔，說黑石國雖小，卻有一套精妙的陣法，我大晏軍隊與他們對陣數次都未能破解，硬打未必能勝，不如暫且和親，待日後國力強盛再從長計議。」
安臨昭沒說話，只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承恩繼續。
「孫太師當場就急了，老太師說，大晏立國百餘年，黑石國一直是我們的心腹大患，絕不能再委曲求全，養虎為患！」
「商將軍也站出來了。」承恩繼續道，「他說他在邊關打了二十年的仗，和黑石國交手沒有十次也有八次，那套陣法確實難破，可也不是全無破綻。只是這些年朝廷對邊關的支援時斷時續，糧草、軍餉、兵器，樣樣都缺，他手裡沒有足夠的精銳，才一直沒能找到破解的法子。若朝廷肯全力支持，他願立軍令狀，一年之內，必破黑石國陣法。」
「安大公子也說話了。他說安家世代忠良，從未有過臨陣退縮之人。若國家需要，安家子弟願披甲上陣，替朝廷分憂。若真到了需要拿女人換和平的那一天，他第一個不答應。」
安臨昭點點頭，片刻後，她才開口：「然後呢？」
「吵到最後，蘇相那邊的人說了一句話，他們說，朝中若是有人能破了黑石國的陣法，就開戰。否則，就和親。」
「明日將在演武場舉辦一場演練。」承恩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商將軍剛回朝不久，也要參加。商侍衛也報了名。還有安大公子和安二公子，幾位將軍和將軍家的子弟，都報了名。」
安臨昭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安臨硯那張總是笑嘻嘻的臉，那個從小到大被父親嫌棄、被京城貴族圈嘲笑、被所有人當成紈絝廢物的安家二公子，這一世，他要站出來了。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御前的事，多留些心。」
承恩又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弄玉，去請德妃過來。」
商戎來得比預想中快。帘子還沒掀開，她的聲音先到了：「娘娘，您找我？」
「戎兒，」安臨昭正色道，「破陣之法，你了解多少？」
商戎歪著頭想了想。
「我爹說過，要破陣，必須有一個人能以多箭齊發之術，同時壓制住敵方至少十八個目標，讓他們的陣法在第一輪箭雨下就出現缺口。只有這樣，後面的騎兵才能衝進去，把陣法徹底撕碎。」
她說著，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
「娘娘，您知道多箭齊發有多難嗎？」
安臨昭搖了搖頭。
「我給您細說。」
她走回安臨昭面前，伸出手，比劃了一個拉弓的姿勢。
「首先，需要有極致的腕力，普通的弓，拉開已是吃力。要同時控制數支箭，弓的重量至少是尋常戰弓的兩倍。沒有十幾年的苦功，連弓都拉不開。」
她說著，另一隻手也抬起來，兩隻手在虛空中比劃著名搭箭的動作。
「然後是指力。射手並非一次性射出所有箭，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快速搭放數支箭於弓身。每一支箭都要卡在弓弦上特製的卡槽里，不能偏半分，否則箭就會互相干擾，還沒射出去就散了。」
安臨昭聽著，點了點頭。
「最難的不是搭箭，是射出去的那一刻。需要通過特殊的拉弓技巧，讓所有箭以近乎平行的角度，相同的速度射出。這就好比一個人同時扔出十幾顆石子，要讓它們落地的位置分毫不差。稍有偏差，別說破陣，連靶子都射不中。」
安臨昭的眉頭微微皺起。
她說著，收回手，站起身，低頭看著安臨昭。
「娘娘，我爹說，他這輩子，只見過一個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安臨昭抬起頭：「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