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心道,對呀!
「小時候咱們老說,二哥哥長得像胡人,就是因為岳小娘是沙洲人,祖上有胡人血統。長姐還記得嗎?有一回二哥哥跟人打架,那人罵他是『胡崽子』,二哥哥把人家門牙都打掉了,回家被父親罰跪了一整夜。」
安臨昭聽著這些話,腦子裡那根弦忽然繃緊了。
岳小娘。沙洲。胡人血統。
沙洲之變。
她想起來了,姑母說的那場打得慘烈的仗,就是和黑石國打的。
而沙洲是大晏西北邊陲和黑石國相鄰的一座重鎮,胡漢雜居,商貿繁盛。
先帝在位時,沙洲守將勾結黑石國,裡應外合,一夜之間屠了半座城。
等朝廷的援軍趕到時,城內已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那一戰,死了很多人。守城的將領、城中的百姓、往來貿易的商賈……還有前去平叛的朝廷軍隊。
而負責平定沙洲之亂的主將,是他的父親,安瀾。
岳小娘也是父親在這場戰爭之後帶回來的,也是從這時候開始,父親變得一蹶不振。
岳小娘進門後不到半年就生下了安臨硯,難產而亡。
晏楚突然開始看那些案卷,沙洲之變的案卷,快二十年的舊事,他翻出來做什麼?
戚承澤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莫非當年的事,還另有隱情,父親性情大變,不光是因為那三百條將士的命。
安臨昭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可她知道一件事:戚承澤臨死之前見晏楚這一面,絕不只是敘舊那麼簡單。那個老狐狸,一輩子都在算計安家。
安瀾大婚前一日,安臨曦先行出宮,去驛站陪著王氏。
「娘娘,三小姐的馬車已經備好了。」弄玉輕聲道。
安臨昭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
安臨曦見安臨昭出來,她連忙迎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長姐,我這就出宮了。你放心,我會好好陪著王氏的。」
「曦兒,去了館驛之後,你請王氏替長姐做一件事。」
安臨曦眨了眨眼,乖巧地點頭:「長姐吩咐便是。」
安臨昭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安臨曦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長姐放心。」
安臨曦轉身往宮門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安臨昭揮了揮手,笑容燦爛:「長姐,明日見!」
「走吧。」她轉身往殿內走,「本宮給王氏的賀禮,可都備齊了。」
弄玉跟在她身後,低聲道:「回娘娘,都備齊了。」
安臨昭「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
安瀾大婚這日,天公作美,晴空萬里。
安國公府張燈結彩,紅綢從大門一直鋪到正堂,兩株老槐樹上掛滿了金絲燈籠,映得滿院生輝。賓客盈門,車馬如龍,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到了。
帝後親臨,更是讓這場婚事添了無上榮光。
明黃色的御輦在安府門前停下時,滿院賓客跪了一地。晏楚先下了輦,轉過身,朝輦內伸出手。
安臨昭看著那隻手,沒有猶豫,直接將手搭了上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整個人端莊雍容。
下了輦,她的目光便落在正堂方向。
她的父親安瀾穿著一身吉服,正站在階前迎客。吉服是大紅色的,襯得他整個人精神了許多。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杆挺得筆直。
他身旁,王氏一身正紅嫁衣,鳳冠霞帔,端莊大方。和父親站在一起,倒真有些舉案齊眉的模樣。
安臨昭看著這一幕,又想起了她的生母,眼眶不免有些濕潤。
帝後入席,滿堂賓客這才敢起身落座。
安臨昭坐在晏楚身側,目光在席間緩緩掃過。
安臨暄坐在安瀾不遠處,一身石青色錦袍,面容清俊,正低聲與身旁的賓客交談,應對得體,滴水不漏。
安臨硯歪在更遠些的椅子上,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今日倒難得穿了一身新衣裳,玄色的緞面,襯得他那張臉越發招搖。他手裡轉著一隻酒杯,目光在席間漫不經心地掃來掃去,不知在想什麼。
安臨曦坐在女眷席上,正與幾個年紀相仿的姑娘說笑,眉眼彎彎,笑靨如花。
安臨昭的目光在妹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收回來。
晏楚目光落在王氏身上,露出一抹親切的笑意。
「安夫人。」
王氏連忙起身,走到晏楚面前跪下:「臣婦在。」
晏楚擺了擺手,示意她起身,語氣溫和:「今日是你與安國公大喜之日,朕與皇后親臨,自然要備一份賀禮。」
他說著,朝身後擺了擺手。
承恩捧著一隻紅木托盤走上前來,托盤上蓋著明黃色的綢緞。承恩掀開綢緞,露出底下一對白玉如意。玉質溫潤,雕工精細。
「這對如意,是朕登基時國庫所得,一直收著,不曾賞人。今日賜予安夫人,願你和安國公,事事如意,白頭偕老。」
王氏再次跪下,雙手接過那對如意:「臣婦叩謝陛下隆恩!臣婦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厚愛……」
晏楚擺了擺手,示意她起身。
王氏捧著如意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退回席間。她站在那裡,像是有些猶豫。
晏楚見狀,又問道:「安夫人還有事?」
王氏連忙跪下,面上表現得十分忐忑:「陛下恕罪,臣婦……臣婦斗膽,有一事相求。」
「說。」
王氏抬起頭:「江南織造府這些年,一直在設法恢復前朝失傳的幾種織造技藝。臣婦的父親帶著匠人們鑽研了十幾年,復原了六七成,卻總有一些關鍵之處,怎麼都摸不透。臣婦聽聞,宮中甲庫里,還收著前朝尚衣局工匠的舊檔。臣婦不敢奢求別的,只想進去看看,那些舊檔里,有沒有工匠留下些紋樣圖紙。若是有,便讓江南織造府照著復原,省得那些老匠人憑著記憶摸索,費時費力,還未必能成。」
她說著,磕下頭去:「臣婦知道,甲庫重地,非外人能進。臣婦此言,實屬僭越。只是……只是那些匠人等了一輩子,臣婦實在不忍心看他們帶著遺憾閉眼。求陛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