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想看看敦王世子晏霖的卷宗。」
孟維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皇后會提出這個要求。
安臨昭靠在椅背上,話說得理所當然:「本宮的妹妹前些日子被他求娶,本宮這個做長姐的,總該看看這個打本宮妹妹主意的世子,到底什麼底細。怎麼,孟庫使覺得不妥?」
王氏在一旁聽著,筆下那幅紋樣差點畫歪了。她連忙穩住手腕,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孟維連忙躬身:「下官不敢。世子殿下的卷宗在那邊,下官這就去取。」
他轉身走到另一排書架前,手指在一排卷宗中划過,很快抽出一本,雙手捧著走回來,恭恭敬敬地放在安臨昭面前。
「娘娘請過目。」
安臨昭接過卷宗,翻開。
晏霖的履歷不算長,不過寥寥數頁。
出生、序齒、開蒙、進學,一應記錄規規矩矩,敦王府對這位嫡長子的教養顯然下了功夫,晏霖的功課、騎射、禮儀,樣樣都是優等。
安臨昭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她定睛看去,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小字:
世子幼年即患雀目之症,入夜則視物不清,經太醫署數度診治,皆雲先天不足,目力有虧,難以根治。此症遺傳自敦王,非外力所致。
安臨昭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雀目症。
她想起上一世,晏霖娶曦兒之前,府中一個侍妾已給他生了個兒子。這一世這孩子也已經出生了。
那時曦兒進宮,同她說過幾回。
那孩子白日裡看著好好的,可一入夜就看不清東西了,連桌上的茶杯都摸不准。
曦兒心疼那孩子,請了許多郎中來看,都說是先天帶來的毛病,治不好的。
可那侍妾不領情,反倒常在晏霖面前挑撥,說曦兒仗著出身好,容不下她們母子,故意請些庸醫來治,想把孩子的病治得更重。
那個孩子名叫晏洵,仗著晏霖疼愛,明里暗裡欺負曦兒,說看不清故意把熱茶潑在她手上、撕她最喜歡的衣裳、當著賓客的面喊她「壞女人」,甚至從背後把她推下台階,害得她小產。
沒有人信一個庶出的孩子,敢欺負主母,曦兒有苦說不出,眼淚往肚子裡咽。
安臨昭的手指從紙頁上移開,將那案卷合上,推回孟維面前,不想再多看一個字。
晏洵,這一世,你想平安長大?做夢吧!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孟維的眉頭皺了一下,正要出去查看,帘子已經被掀開了。
一個內侍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他一進門便看見了安臨昭,隨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奴才叩見皇后娘娘!」
安臨昭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內侍身上:「什麼事這般慌張?」
那內侍喘了口氣:「回、回皇后娘娘,戚太傅府上傳來的消息,戚太傅今早卯時三刻,歿了。」
孟維站在一旁,聞言開口道:「下官這就去更新戚太傅的卷宗。」
他說完,轉身往書架方向走去。
安臨昭放下茶盞,叫住了他:「孟庫使,且慢。」
孟維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戚太傅的卷宗,拿來給本宮看看。」
孟維愣了片刻,隨即應道:「是。」
他走到那排書架前,很快便抽出了一本比安瀾的卷宗厚了不止一倍的卷宗。
安臨昭接過卷宗,一頁一頁往下翻。
戚承澤。
一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三朝元老,如今他的生死榮辱,不過是她隨手翻開的一卷舊紙。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欣賞」他的一生,從春風得意的少年,到權傾朝野的太傅,再到階下囚。
每一頁,都是他戚家欠安家的債,
安臨昭從案上取過王氏用過的筆,蘸了墨,低下頭,在那空白的紙頁上,一字一字地寫下去:
卒於景元元年,臘月初十。
寫完之後,她合上案卷,推回孟維面前。
「孟庫使,歸檔吧。」
孟維雙手接過,恭聲道:「是。」
王氏已經將那幅紋樣臨摹完了,正低著頭,用袖子輕輕按了按紙上的墨跡,等它晾乾。察覺到安臨昭的目光,她抬起頭,朝她笑笑。
「娘娘,臨好了。」
安臨昭點了點頭:「那便回去吧。今日辛苦母親了。」
王氏站起身,將那幅臨好的紋樣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娘娘慢走。」孟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恭謹如常。
安臨昭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鳳輦在甲庫門外等候。弄玉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低聲問:「娘娘,回宮?」
安臨昭想了想說:「派人送母親出宮,本宮去一趟康壽宮。」
康壽宮內,薰香裊裊。
太后正倚在暖榻上閉目養神,手裡捻著那串從不離身的佛珠,聽見腳步聲,眼皮也沒抬,只懶洋洋地說了句:「來了?」
安臨昭走上前,在太后身側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膝上滑落的毛毯。
「姑母,我有件事想問您。」
太后這才睜開眼,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鄭重,便擺了擺手,示意殿內伺候的宮人退下。
待殿門合上,太后坐直了身子,將佛珠擱在一旁的小几上:「說吧。」
「姑母可還記得,先帝朝時,朝廷同黑石國的一次和親?」
「記得。哪一年我忘了,去和親的是肅王的女兒,先帝的堂妹,叫晏棠兒。」
安臨昭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只等著太后繼續說。
「那姑娘我曾見過一面。生得倒是好模樣,就是身子骨太弱了。」
太后回憶道:
「聽說她走的那天,肅王妃哭得暈過去好幾次。她只帶了一個侍女。肅王妃說要給她多派幾個人,她不肯。說那地方苦,去的人多了,不過是多幾個人受罪。她只挑了一個侍女跟著,我記得……那侍女好像是沙洲人。棠兒說,等到了沙洲,就放她回家,讓她不必跟著自己去黑石國受那份罪。」
「也是個可憐人,那她現在還在黑石國嗎?」
太后搖了搖頭。
「黑石國和大晏打了幾次仗,又經歷了內亂,女眷死的死,傷的傷,淪落到什麼地方去的都有。後來,肅王和王妃也先後在楚州封地過世了,朝中再沒有人提起她。」
安臨昭點點頭,將這些牢牢記在心裡,又問道:「姑母,那個侍女,您還有印象嗎,姓什麼,叫什麼?」
太后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這我怎會記得?一個侍女罷了,名字都沒留下。你今日是怎麼了,忽然問起這些陳年舊事?」
「姑母,戚太傅死前,陛下在他府上待了很久。」
太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皺起了眉。
「陛下回宮以後,臉色不太好,直接去了御書房,翻了一下午的案卷。那些案卷,是沙洲之變的舊檔。」
「沙洲之變?」
「哦,就是姑母曾和我說過的,父親打了敗仗那次。」
太后好像是想起了什麼,點了點頭說:「是在沙洲那邊沒錯。」
安臨昭繼續說下去:「今日我去甲庫,看見父親卷宗旁邊,不知怎麼多了一本沙洲之變的案卷。甲庫的庫使孟維,像是故意引我去看。姑母,陛下在試探我。他在試探安家。」